天还没亮透,李永祥带着三排摸上了后山。

北坡的风比正面冷,灌进领口,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脚下碎石松滑,踩一脚滑半步,七十多号人拉成一条长线,闷头往上走。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步枪碰撞弹药箱的闷响。

李永祥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这条路他昨天踩过一遍,白天看还行,天没亮走就费劲了。羊肠小道贴着山体拐了三个弯,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碎石坡和灌木丛,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到了山腰一块平台,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都到齐了没有?"

"到齐了。"副排长孙长林从队尾跑上来,压低了声,"排长,最后面三个背炸药的走得慢,刚跟上来。"

李永祥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天色渐亮,能看清山腰这一段的轮廓了。左侧有一排岩石突出来,形成天然掩体,正好俯瞰下面那段最险的拐弯。右侧坡度稍缓,长着半人高的荆棘。

他把全排叫到跟前,蹲下来,用刺刀在地上划了几道。

"听好了。这条路,是咱们5连唯一能走的道。正面上不来人,侧翼上不来人,弹药、伤员、水、饭,全从这过。"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面前这些年轻的脸。

"正面和侧翼的同志们能不能守住,有一半得看我们。敌人不傻,他们会想到从后面摸上来。我们的任务就一个字——守。死守。绝对不能让他们切断这条路。"

没人接话。都听明白了。

孙长林蹲到他旁边,指着下面那个拐弯处:"排长,你看那个位置,两边都是石壁,路只有一米来宽。在那设个伏击点,上来多少打多少。"

"我看中的也是那。"李永祥站起来,"一班下去,守山脚。老马,你带人在拐弯那设障碍,石头、树干都行,能挡住就行。再往前五十米设一个观察哨,有情况就开一枪。"

马德胜应了一声:"明白。"

"二班守这,山腰是核心。把岩石后面挖出来,能趴人就行,不用太深。机枪架在这块石头上,正好封住下面一百米的路。"

"三班上去,守山顶。跟连部保持联系,电话线检查一遍,有断的接上。"

他最后看了看那三个扛炸药的战士。

"炸药包埋两处。一处在山脚拐弯后面,一处在山腰上来的那段陡坡。电线拉长,引爆点设在我这。不到万不得已不炸。但该炸的时候,不要犹豫。"

"排长,炸了路,咱自己的补给也上不来了。"孙长林小声说。

李永祥看着他:"所以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但如果一个连的敌人摸上来,路不炸,人就没了。人没了,路留着有什么用?"

孙长林不再说话。

天亮了。正面方向隐隐传来炮声,闷沉沉的,一阵一阵。那是美军在轰正面阵地。李永祥靠着岩石听了一会儿,回头对身边的通信员说:"给连部打个电话,报告后山阵地已进入。"

通信员摇了几圈,接通了。

"连长,三排已到位。一班山脚,二班山腰,三班山顶。炸药已埋设。"

电话那头杨宝山的声音很快:"好。正面已经打起来了,你那边注意警戒。有情况随时报。"

"明白。"

李永祥放下电话,从挎包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孙长林。

"吃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下一顿。"

九点钟刚过,正面的炮声已经响了快一个小时。后山这边安静得出奇,只有风从山脊刮过灌木的沙沙声。

李永祥正在检查二班的掩体,山脚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单发。清脆。

那是约定好的预警信号。

他立刻趴到岩石后面,摸出望远镜往下看。山脚的灌木丛里有动静,枝条在晃,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法。

"看见了。"他压低声对身边的人说,"大概三十个,沿着灌木丛往上走。走得很小心,间距拉得开。"

二班的战士都趴好了,枪口朝下。

"不许开枪。"李永祥说,"等一班动手。"

山脚下面,马德胜也看见了。那些人穿着橄榄色的衣服,戴着圆顶钢盔,手里端着卡宾枪,弯着腰从灌木丛缝隙里钻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不时停下,举起望远镜朝山上看。

侦察兵。马德胜心里有数了。

他没动。身边的战士趴在石头后面,手里攥着手榴弹的拉环,大气不敢喘。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马德胜能看见最前面那个美军脸上的汗了。

"打。"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两枚手榴弹几乎同时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落在美军队列中间。轰轰两声闷响,碎石和泥土溅起来,四五个人倒下去。紧接着机枪响了,一班那挺捷克式从侧面扫过去,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

美军反应很快,活着的立刻趴倒,朝枪响的方向还击。子弹打在一班阵地前面的石头上,叮叮当当响。

马德胜趴在掩体后面没动。对方的火力不猛,只是压制性射击,说明他们不确定这边有多少人。

"别急,慢慢打。"他对身边的战士说,"露头一个打一个,别浪费子弹。"

这时候李永祥的命令从山腰传下来了。通信员跑到一班阵地后面喊:"排长说,二班从右侧山脊绕过去,夹他们!一班继续压住!"

马德胜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排长反应快。

二班十几个人从山腰右侧的灌木中穿过去,绕到美军侧后方。当第一梭子弹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美军知道不对了。

他们开始往回撤。动作很利索,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拖着伤员往灌木丛深处退。

马德胜没有追。李永祥也没下令追。追出去就暴露了兵力和火力配置,不值当。

五分钟后,山脚恢复了安静。

马德胜带人出去看了看。地上四具尸体,两个是被手榴弹炸死的,身上还冒着烟。另外两个中了枪,一个趴着,一个侧躺着,钢盔滚到一边去了。再远一点有三滩血迹,是被拖走的伤员留下的。

"四个死的,三个伤的。"马德胜回来报告。

李永祥在电话里对连部说:"后山发现敌小股侦察,约三十人,已击退。毙敌四,伤三。我方无伤亡。"

他放下电话,对孙长林说:"他们知道后山有人了。白天可能不会再来,但晚上难说。"

"加强警戒?"

"加强。一班前出五十米,观察哨增加一个人。"

中午过后,正面的枪炮声更密了。李永祥从山顶三班那边能看到正面方向升起的烟柱,一根接一根,说明炮击一直没停。他心里沉甸甸的,弹药消耗肯定很大。

下午两点,山脚的观察哨报告有人上来了。李永祥拿起望远镜一看,松了口气——是自己人。十五个人的运输队,每人肩上扛着东西,弓着腰往上爬。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人,身材不高,肩上扛着两箱弹药,脸涨得通红,走几步停一下喘口气,再接着走。

李永祥迎下去,帮他把箱子接过来。

"哪个部门的?"

"团后勤,我姓王,王树生。"那人喘得厉害,弯着腰缓了半天才直起身,"连长让送的,说你们这边要囤一些。"

运输队的人陆续上来了。每人扛的东西不一样,有弹药箱的,有麻袋的,有水壶的。卫生员小马帮忙接应,把东西往坑道里搬。

李永祥蹲下来清点:子弹两千发,手榴弹三百枚,反坦克手榴弹二十枚,炒面五袋,水十壶。

"够了。"他站起来对王树生说,"老哥,辛苦你们了。从山脚扛上来,这路不好走。"

王树生摆摆手,从腰间解下水壶灌了两口:"你们在前面拼命,我们送点东西算什么。连长说了,明天还会有一趟。只要后山这条路在,补给就不会断。"

李永祥递给他一个馒头:"吃点再走。"

"不了,得赶紧回去。下面还有一批要送侧翼那边。"王树生把水壶系好,招呼运输队的人集合。

下山的时候出了事。

运输队走到山腰往下那段路,一发炮弹突然落在路旁二十多米的地方。不是密集轰炸,是冷炮,可能是美军的观测手发现了什么,随手打的一发。

弹片飞过来,一个运输员左小腿被削了一块肉,当场倒下去,血流了一地。

李永祥带人冲下去,把伤员抬进坑道。小马扯开裤腿一看,肌肉被切开一道口子,骨头没断,但血止不住。他用纱布缠了三圈,压紧,又打了一针吗啡。

"走不了了。"小马说,"得留下来,等天黑再往下送。"

王树生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认识这个伤员,是后勤班的小刘,才十九岁。

"老王,你们先走。伤员我留下。"李永祥说。

王树生点了点头,带着剩下的人继续下山。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道口已经被挡住了。

天黑得快。十月初的北方,六点钟太阳就落山了。后山笼罩在暮色里,气温急剧下降。

李永祥吃了几口炒面,就着凉水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裹紧军装,在各个阵地转了一圈。一班在山脚,马德胜正让战士们检查枪械;二班在山腰,机枪手把捷克式擦了一遍,子弹带理得整整齐齐;三班在山顶,通信员守着电话机,电话线刚检查过一遍,没断。

八点钟,他把班排长叫到一起。

"白天来了一波侦察,被我们打回去了。但敌人不会死心。他们已经知道后山有防御,今晚很可能派大部队上来。"

马德胜问:"排长估计会来多少?"

"最少一个排,最多一个连。他们如果想切断补给线,不会只派几个人来试探。"

"来一个连,咱们顶得住?"孙长林问。

李永祥看着山下黑漆漆的方向:"山路窄,他们展不开。来一个连也只能排成一条线往上走。我们居高临下,手榴弹往下扔就行。再说,还有炸药。"

九点。十点。山下没有动静。

正面方向偶尔传来枪声,零星的,不成规模。侧翼方向倒是安静了。夜风从山顶灌下来,凉得人直打哆嗦。

二十一时零三分。山脚观察哨的战士匍匐回来,浑身是汗:"排长,下面来人了。很多。"

李永祥趴到岩石后面往下看。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脚步声,很轻,很碎,但架不住人多。石头被踢动的声音,装备碰撞的声音,从山脚一路传上来。

"多少人?"

"看不清。但队伍很长,少说上百。"

李永祥心里一紧。来了。

他迅速回到指挥位置,对通信员说:"给连部打电话,报告敌军约一个连兵力正从后山偷袭,我准备引爆炸药。"

电话那头杨宝山的声音很快传来:"批准。打完了报告情况。"

李永祥放下电话,对周围的人说:"三班和后勤伤员往山顶收缩,远离爆炸区域。一班二班进入射击位置。"

他握着起爆器,趴在岩石后面,盯着山下。

黑暗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隐约看到晃动的身影了,一个接一个,沿着小道蠕动上来。走在前面的已经过了山脚拐弯,进入那段最窄的路。

李永祥屏住呼吸。再等等。让他们多进来一些。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前面的人已经踩到了第一处炸药包埋设点上方。

他按下了起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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