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价通知是贴在卷帘门上的。

那天早上杨春春来开店,一眼就看见那张A4纸——白底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把手旁边。她撕下来拿进店里看了一遍,脸色就不太对了。

"店长,"她走到柜台前把纸放在台面上,"房东说要涨租。"

勾正阳正在调一台理疗仪的参数,头也没抬:"合同签了三年,才刚过一年半。涨多少?"

"不是今年涨。他说……明年到期之后续租的话,要从现在的八千涨到一万五。还说如果接受不了,他可以提前解约,赔我们一个月租金,让我们另找地方。"

勾正阳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螺丝刀放下,拿起那张通知看了一遍:"理由呢?"

"他说……因为咱们办夜校,周围铺子不好租了。"

勾正阳抬起头。杨春春站在对面,嘴唇抿着,手里攥着抹布,脸上的表情介于气愤和委屈之间:"他还说,楼下那家房产中介抱怨过好几次,说自从咱们夜校搞起来,来看铺子的人都绕着走。房东说他跟隔壁两家都聊过,人家说'这条巷子有个专门打假的店,在这开店不是找不自在吗'。"

那天下午,勾正阳约了房东见面。地点在巷口那家面馆,房东姓马,五十多岁,本地人,手里攥着七八套房子出租。马老板坐下来先点了一碗牛肉面,然后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勾正阳看:"小勾,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房产中介的聊天记录。"马哥,你家那个铺子旁边的善康承堂天天搞夜校讲怎么防骗……客户看见门口那个'反诈夜校'的牌子,直接说'这旁边是不是骗子特别多啊',最后没租。"

马老板把手机收回去:"小勾,你那夜校一搞,整条巷子的生意氛围都变了。原来这排铺面租得满满的,现在空了两家。你那夜校越出名,这条巷子的'商业价值'就越低。"

勾正阳坐在他对面:"马老板,我这夜校是做公益的,不收费,不卖货。旁边的铺子怕被查,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马老板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我不站他们。但我是房东,我只看一件事——这条街上的铺面能不能租出去、能不能租上价。你那夜校搞得整条街的名声都变了。哪怕人家不是骗子,客户也会多想一层。"

"合同上写了三年。这一年半里,租金按合同走。"

"我没让你今年涨。我说的是明年。"马老板重新拿起筷子,"你那夜校办下去,我这铺面就租不上价;你走了,换一家不搞事的,整条街都活泛起来。你自己掂量掂量。"

勾正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面钱我出了。马老板,这一年半我不会搬。夜校也不会停。"

晚上关门的时候,勾正阳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那块招牌灯。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出浅浅的一圈。

杨春春没有走。她锁了店门之后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涨价通知。她站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店长,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勾正阳转过头看着她。

"上个月账上还剩多少?"

"……七万四。"

"下个月房租八千,电费水费物料人工一万多。五个月后账上就空了。这个数字你自己算过,你算了很多遍。你不敢告诉我。"

勾正阳没有说话。

"许奶奶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想——"杨春春把那张涨价通知折起来,折得很小,攥在手心里,"我们开的这家店,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害人?"

"什么意思?"

"许奶奶。你知道她明知道是假的还花钱的时候,你跟我都站在柜台后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杨春春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办夜校,教大家怎么查批号、辨蓝帽。然后呢?许奶奶说——'我知道是假的,但我愿意花那个钱,因为有人叫我阿姨。'她当着你的面说出来的。你拦不住她。"

"春春——"

"我不是在怪你。"杨春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折得发皱的纸,"我是在想,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夜校开了五十二期,追回来四十一万。可许奶奶还是花了八千八。她不是无知,她是孤独。孤独这个东西,蓝帽子治不了,批号也查不了。我们天天教老人防骗,可那些骗子的看家本事,本来就不是骗钱——是骗心。我们教不了防骗心。我们连自己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勾正阳站在台阶上,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招牌灯微微晃动,光在地面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跟马老板说,这一年半我不会搬。夜校也不会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杨春春听出来——他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一年半之后呢?"杨春春问。

勾正阳没有回答。

"店长,我下个月可能得找个兼职。"杨春春的声音忽然轻了,"你一直不领工资,我领了。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往里填。我白天在店里,晚上去超市收银,能贴补一些。我不是要走,我是想……让这家店多撑两个月也好。"

勾正阳转过头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

"不辛苦。"杨春春把那张涨价通知展平,折好,放进口袋里,"就是有点累。心里累。总觉得我们做的是对的,但好像没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房东不站,骗子不站,连有些老人也不站。他们愿意花钱买一句'阿姨'的时候,我们就站到了对面。我们教他们不要信,他们偏要信。"

"许奶奶那件事,是我的问题。"勾正阳说,"我光想着怎么拆穿骗局,没想过她为什么愿意被骗。"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勾正阳看着那盏招牌灯。光落在青石板上,照着一个人的影子——他自己的,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还有一半,我还没想清楚。"

杨春春没有再问。她把店门的钥匙收好,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店长,你要是把那一半也想清楚了,告诉我一声。"

"……好。"

她走了。勾正阳还站在台阶上。灯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地摊着,像一张摊开的、不知道该填什么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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