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好不容易平息了。但没过几天,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两点多,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冲进店里。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头发扎得紧,表情像来讨债。她进门不看别人,一眼锁定柜台后面的勾正阳,几步跨过去,把一张A4纸拍在台面上。
"你就是勾正阳?"
勾正阳正在记账,笔停了一下:"我是。您是?"
"我是陈芳的女儿。"女人的声音高而急促,"我妈在你们这儿买了三千多块钱的什么破仪器,你卖给她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她这东西根本治不了她的腰椎间盘突出?"
店里还有三个老人在做调理,都转过头来看。杨春春从里间跑出来,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
勾正阳放下笔,看了那张A4纸一眼——是一张手写的"调理效果反馈表",上面确实有他本人的签名。他认出那个签名了,是上个月陈芳阿姨做完免费体验之后,他按照流程填的反馈表。
"陈芳阿姨确实来过。但那张表是调理过程的记录,不是销售凭证。"
"你别跟我咬文嚼字!"女人拍了一下柜台,声音又高了八度,"我妈腰椎间盘突出五年了,来你这里做了七次什么'高电位调理',她说做完之后腰轻松了,结果上周去拍片子,医生说她腰椎的退行性病变比半年前还严重了!你跟我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忽悠她来的?"
勾正阳站起来。他没有提高音量:"陈姐,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不喝水!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勾正阳的声音依然很平,"陈芳阿姨来的时候,我明确告诉过她——这个仪器不能治病,不能替代医院治疗,只能辅助缓解一些不适症状。有聊天记录,也有她签字的知情同意书。您要看的话,我现在就调出来。"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她显然没有料到对方有书面记录。
"您说的那个'高电位调理',确实有人用它辅助改善循环、缓解疼痛,但它不是针对腰椎间盘突出的特效疗法。陈芳阿姨自己当时说'做了之后腰没那么僵了',那可能是循环改善带来的。但腰椎本身的退行性病变不会因为这个逆转——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我从来没这么承诺过。"
女人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几下。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反馈表,又抬头看了看勾正阳,声音终于低了下来:"……我妈回去之后,天天念叨你,说'小勾人好、小勾帮我'。我就想,这人这么好,怎么还收我妈三千多块钱?我就觉得你是骗子。"
"三千多是仪器的体验套餐费用,不是治疗费。她来了七次,每次一小时,收了三千六——在同类店里,这个价格不算高。而且她后来觉得有效,自己续了两次。我没有主动推销过。"
女人沉默了。她站在柜台前面,手从台面上收了回来,攥着自己冲锋衣的拉链头:"……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三千六是她两个月的工资。她舍不得买件新衣服,但舍得在你这里花三千六。你说你没收她钱,那她花哪儿了?"
勾正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账本,又看了看杨春春站在旁边攥着抹布的样子。然后他说:"陈姐,您跟我来。"
他带她走到调理区,打开一台仪器,把显示屏调到一个界面——"体验价格:单次88元,月卡880元,季卡2200元,半年卡3600元。"他把屏幕转向她:"这是陈芳阿姨选的那个套餐。她来的时候自己有医保,腰椎的问题一直在正规医院做康复。她来我这里,就是想找个地方'让人按一按、热一热',她说医院太冷、太急。我没有推她花钱,是她自己愿意。"
女人看着那个屏幕上的价格表,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再说话。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收据——是陈芳阿姨的那张——放在柜台上:"我妈让我来退。她说'你就去问问小勾,他要是不心虚,就退给你'。她就是想试试你心虚不心虚。"
"收据在,钱可以退。按合同扣掉已经使用的六次,剩下的可以退。"
女人盯着他,目光从愤怒变成困惑:"你这就退了?"
"该退的退。"
"那你……你不怕下次别人也这么来闹?"
"怕。"勾正阳说,"但怕也得退。"
女人把那张收据收回去,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妈说了,不退也没关系,她信你。但我不信。"
她推开门走了。
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杨春春小心翼翼地问:"店长……你真不怕这种事多了,人家都觉得你是骗子同伙?"
勾正阳坐回柜台后面,把那本账本重新翻开。他没有抬头:"怕。但怕也得开门。你关门一天,那些真正的骗子就多开一天张。"
杨春春没有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