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开到第十二期的时候,平宁巷的老槐树底下已经不够坐了。

杨春春每周三下午提前两个小时到店里,把折叠椅从库房里一摞一摞搬出来,沿着老槐树的影子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最早只需要摆三排,后来变成四排,再后来变成五排半——第六排有一半椅子歪歪扭扭地挤在槐树根凸起的地方,坐着的人得侧着身子才能看见投影幕布。

来的人越来越杂。除了平宁巷本地的老街坊,隔壁泰安里、柳河街的熟面孔也渐渐多了起来。有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头每周三从柳河街坐三站公交过来,下车之后还要走十五分钟,但他准时,七点二十五分到,从不迟到,也不早到。来了就坐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把老花镜戴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那支笔的笔帽上缠了一圈胶带,像是摔裂过又粘上了。他记笔记很慢,偶尔会举起手来问问题,问的都不是“这个东西能不能治病”那种傻问题,而是“你们说的这个‘蓝帽子’是在工商局备案还是在药监局备案”之类。勾正阳后来在签到本上看到他写的名字——“宁左成”,七十三岁,泰安里三栋五零二。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像打印上去的。

隔壁社区的陈素珍陈阿姨是在第五期的时候被张珍珍拉来的。张珍珍那天嗑着瓜子从泰安里过路,看见陈阿姨蹲在路边跟一个穿黑夹克的小伙子说话,那小年轻手里拎着一袋印着“中科院特供”字样的蛋白粉。张珍珍把瓜子壳往嘴里一含,两步蹿过去,拉着陈阿姨的胳膊就走:“你干啥子呢?走了走了!平宁巷开夜校,讲的就是这个,你来听一节听听。”陈阿姨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夹克小伙子,他正拎着那袋蛋白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截胡了还没反应过来。那天晚上陈阿姨坐在第五排,听完之后第二天拿着家里三瓶“特供保健品”来找勾正阳查批号——全是假的。她没回去找那个黑夹克小伙子退钱,因为她压根没留对方的联系方式。但她从那以后每期都来,风雨无阻,笔记本比宁左成还厚。

杨春春做了个签到本,每期记录来的人数、姓名、大致住址,并在后面用铅笔标注“骗局类型”——蜂胶、磁疗床、手环手表、会议营销、扫码领鸡蛋。她跟勾正阳说,目前排第一的是蜂胶类,第二是磁疗床和理疗仪,第三是各种穿戴设备,第四是“各种名目的投资项目”。她说“投资项目”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往向阿姨常坐的方向瞥了一眼。

“店长,我看有个规律,”杨春春把签到本摊在柜台上,食指一行一行划着,“只要咱们讲过的东西,下个月来找咱们查同款产品的人就多。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听完课确实回去翻家里的东西了。”

“说明有用。”勾正阳说。

“还有,”杨春春翻到最后一页,“王叔那边统计的退回金额,总数已经超过十七万了。”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勾正阳一眼,“十七万。咱们开店一年半,理疗收入统共都没这么多。”

勾正阳正在调试投影仪的焦距,闻言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不一样。理疗是生意,这个是——算是正事。”

杨春春想问“正事为什么不赚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王有识也带来了新本子。他原来的蓝皮笔记本写满了,换了一本黑色硬壳的,封面上用白色标签贴着一行字——“平宁巷及周边社区涉老消费维权案例汇总”。标签贴得很正,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他把旧本子里的案例重新分类整理了,按产品类型、骗局模式、涉及金额、维权进度做了四栏表格,每栏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他往店里一坐,把新本子摊开,推一推老花镜,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目前退回金额总数,”他翻到统计页,用指尖点着一行数字,“十七万三千六百四十元。这还不算刘老师那四万八——她自己说‘不退了’,我就没统计进去。如果再算上向阿姨那四十万……那这个数字就破五十万了。”

他合上本子,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但向阿姨那个情况……跟咱们的夜校关系不大。她是在来夜校之前就投的钱。咱们要是开得更早一些,她或许就不会往里跳。”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看店里的角落——向阿姨今天没来,第三排靠走道那个位置空着。王有识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开始往新本子上添新的内容。

杨有福现在来得最早。他每天傍晚六点半就到店里,帮着搬椅子、擦桌子、把烧好的茶水一杯一杯倒好摆在台面上。做完这些他就坐在第一排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陆续进来的人。他偶尔也上台说两句,说的都是自己的经历——蹲在店门口裤子破了不敢站起来、三万二的磁疗床、勾正阳带他去讨债、钱到账那天嗓子劈了叉。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然后继续往下说。他不说大道理,不说“你们应该怎样怎样”,他只说“我当时怎样怎样”。台下的人听得很安静。有一次他说完之后有人鼓掌,他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张珍珍现在不来夜校了。不是不来了,是不坐台下听了。她从前两期开始就主动站到了签到台后面,帮着杨春春登记姓名、发放讲义、维持秩序。她手里那把瓜子收进了口袋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圆珠笔——笔杆上被她咬出了一排牙印。她登记的时候嗓门依然大:“名字!住址!电话留一个!不打电话!就是怕有通知联系不上你们!”“你写清楚点嘛,姓‘张’还是‘章’?你口音这么重我咋个听嘛!”——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但奇怪的是,那些被她吼过的老人们不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凑过去,像是被她吼一声就觉得安心。

赵老蔫每次都来。但他从来不坐前面。

他来得不算晚,七点左右到,缩着肩膀从人群后面绕过去,在最边缘的位置坐下。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根凸起来一大块,坐上去硌屁股,所以没人抢。赵老蔫把那块凸起的树根坐出了包浆——表面光滑得发亮,像被人摸了很多年的石头。他把那件不太合身的皮夹克领子竖起来,半遮着脸,手里攥着那个灰扑扑的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什么没人知道。他从不打开,也从不把它放在地上或桌上,始终捏在手心里,像里头装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听得很认真。勾正阳在台上讲“如何辨别保健食品的真伪”的时候,赵老蔫的头微微前倾,脖子伸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幕布。他从来不记笔记——不像宁左成那样一行一行抄,不像王有识那样分类归档——他只是听,听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布袋,像在消化什么。但每次散场他走得最早,勾正阳喊一声“结束了,大家路上慢走”,他第一个站起来,领子一竖,布袋一攥,缩着肩膀往巷口走,跟谁也不打招呼。

有一回散场之后杨春春收椅子,在赵老蔫坐过的那块树根旁边发现了一张揉皱的纸团。她打开看了一眼——是某期夜校讲义上“查询产品批号的网址汇总”那一页的复印件,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纸面折痕深得像被折过一百遍。她拿着那个纸团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展平,夹进了店里的讲义文件夹里。

勾正阳其实注意到赵老蔫很久了。他没有刻意观察过,但每期夜校散场之后,他站在台阶上目送人群离开的时候,总会看见那个缩着肩膀的背影走在最后面。路灯昏黄,照着他那件不太合身的皮夹克,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右手始终攥着那只布袋,指节微微发白。他走得很慢,但不停顿,也不回头。

有一天晚上夜校散场之后,赵老蔫照例缩着肩膀往巷口走。勾正阳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了几步,然后自己也下了台阶,跟在后面——不是追,只是顺路。他跟了大概十几步的距离,没有喊他。赵老蔫走到巷口的石墩子旁边停下来了,没有立刻拐弯,而是侧过身在那墩子上坐了一会儿。路灯从上方照下来,他缩着的背影被光压成一团模糊的暗影。那只布袋搁在膝盖上,他用两只手覆着,像在捂着一个怕冷的东西。

勾正阳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街边烧烤摊的气味和车辆的喇叭声。赵老蔫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布袋换到左手,继续往巷子外走。他走了几步之后,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明显感觉到身后有人。他的肩膀微微一僵,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勾正阳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那件皮夹克的轮廓在拐角处被夜色吞没了,只剩那只布袋的轮廓——最后消失的,是它垂下来的一个角,在路灯余光里闪了一下,像什么动物缩起了尾巴。

勾正阳转身往回走。老槐树底下的人已经散了,杨春春把折叠椅摞好搬回了库房,台阶上只剩一盏招牌灯还亮着。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根旁边蹲下来——赵老蔫坐过的地方,树根表面确实被磨得光滑了,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像被人抚摸了很多很多次。他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冰凉,但被磨平的那一小片面积比周围的树皮暖和一些——像是刚有人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体温。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店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关灯。他坐在柜台后面把夜校的讲义又翻了一遍,翻到“如何查询产品批号”那一页,把网址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失效的链接。然后把讲义合上,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赵老蔫那天把假金链子放在柜台上的样子。那条链子被他攥过的部分比别处亮一些,像一个被反复摩挲的念珠。他想起赵老蔫说“第五回了,加起来九千多了”的时候,声音那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后来他每期夜校都来。每次都缩在角落,每次都不说话,但每次都在。

“他坐的那个位置,”勾正阳后来对杨春春说,“老槐树根凸起来那块,硌屁股,冬天凉,夏天被蚊子咬。但那是全场的边缘,站起来就能走,不用经过任何人。他选了最方便逃跑的位置。”

杨春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还会坐多久?”

“不知道。但他还在坐。”

那天晚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招牌灯的灯罩微微晃了一下。光在青石板上摇了摇,又稳住了。勾正阳关了店门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一千只手在同时翻书页。他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石墩子空着,上面落了一片槐树叶子,被路灯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黄色光芒。

他走回家的时候步子不快。路过巷口那个石墩子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石墩子中间——像是替什么人占了个位置。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夜风跟着他走了一段,在他拐弯的时候停住了,留在巷口,吹着那片叶子轻轻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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