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奶奶的"智能手环"戴了两个星期之后,屏幕不亮了。

她来店里的时候把塑料壳子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声音很轻:"小勾,这个坏了。他们打电话来让我买新电池,二十五块钱一粒。我买了三粒。"

勾正阳拿起那个手环翻了翻——后盖是用指甲就能抠开的,里面塞着一颗纽扣电池,成本不到两块钱。三个电池要七十五,够买十斤米了。

"许奶奶,这东西不值得再花钱了。"

"……我知道。"

"那您还买?"

许奶奶把三粒新电池放在柜台上,没有拆封。"电池不贵。贵的是那个声音——我打电话过去说手环坏了,她又叫了我十几遍'阿姨'。她说'阿姨你别急,我帮你看看'。她又叫了我十几遍。"

勾正阳把电池推回她面前:"许奶奶,您要是想找人说话,来店里坐坐。不用花钱。"

"店里太亮了。"许奶奶说,"人太多。我不太会跟人说话。坐在这里,你们都在忙,我不知道该讲什么。但电话里那个小姑娘——她只听我说就行了。她不用忙。"

她把三粒电池收进口袋里,又把那个不亮的手环重新戴回手腕上。"坏了就坏了吧。戴着习惯了,空着不舒服。"

当天晚上夜校散场之后,杨有福和陆叔都没走,三个人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灯还亮着,门口那盏招牌灯也还亮着。

"那个电池的钱,最后还是付了。"杨有福说,"我看见她今天下午往福寿康那个方向走了。背着那个红布袋。"

陆叔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墙角的黑暗里。

"我老婆走之前那半年,"杨有福忽然开口了,声音粗粝,"她说的话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讲,讲完就忘了。但那时候,有个人听她讲。我没嫌她烦。"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许嫂子不是傻。她就是没人听她说话。"

杨有福走了。勾正阳还坐在店里。他关了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台灯。那盏灯的光不大,昏黄黄地照着桌面上一片空白的账本和一台不亮的手环——许奶奶走的时候忘了拿,或者故意没拿。他不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个手环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个平安扣放在一起。然后关了台灯,锁好卷帘门。招牌灯还亮着,照着门口空荡荡的石阶。台阶上有一双不知道谁的鞋印,鞋尖朝着巷口的方向——往外走,不是往里来。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