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康开业的第七天,门口摆了十几个花篮。
扎得红红绿绿的,花都是假的,但架不住颜色艳丽,远远看着挺像那么回事。门口两个穿粉色马甲的年轻姑娘弯腰迎客,笑容比门口的花还灿烂:"叔叔阿姨,欢迎光临!今天是开业庆典最后一天,'孝心套餐'买一送一,过了今天就恢复原价了!"
有人进去了。
陆叔上午路过的时候,隔着玻璃门看见里头坐了五六个老人,每人跟前放了一杯茶和一盘小饼干,穿白大褂的"健康顾问"正弯着腰给他们测手腕上的某种仪器。其中有个老太太他认识——是巷子最里头那栋楼住的许奶奶,七十多岁了,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两次。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出门都得扶着墙,今天却穿着过年才穿的枣红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陆叔回店里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许嫂子进去了。"
勾正阳正在帮一位大叔查一箱"进口蛋白粉"的批号,闻言抬起头:"确定?"
"看清了。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姑娘弯腰给她倒茶,嘴甜得很,一口一个'阿姨'叫起。我隔着玻璃都听见了。"
"她儿子知道吗?"
"电话打过去三次,关机。"
勾正阳放下那箱蛋白粉:"陆叔,您认识许奶奶的儿子吗?"
"见过几次,挺精干一小伙子,就是在上海工作忙。上回过年回来,还跟我说,最担心的就是他妈一个人在家,怕她被人骗了。"
"那您告诉他,他妈现在正在被人骗呢。"
陆叔看了他两秒,转身去打电话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奶奶从福寿康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无纺布袋,鼓鼓囊囊的。她走得不快,扶着墙,那件枣红棉袄在灰扑扑的巷子里特别显眼。勾正阳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栋老公房的楼道口。
下午,许奶奶又出来了。这次她低着头,走路的步子比上午快了一些,径直拐进了善康承堂的门。
"勾店长,"她把那个红布袋放在柜台上,声音有些发虚,"我买了个东西,你帮我看看。"
布袋里掏出来的是一台巴掌大的"智能手环"、两瓶贴着金色标签的"活性肽固体饮料"、一本厚厚的使用手册——所有包装都崭新,还没拆。另外还有一张手写的"健康承诺卡",上面印着"福寿康老年生活馆·孝心套餐·尊享版",标价八千八百八。
"花了多少?"勾正阳问。
"……八千八。他们说今天最后一天打折,原价一万多的。"
勾正阳拿起那瓶饮料翻到背面。没有蓝帽子。没有国食健字批号。成分表写了七八种看不懂的提取物名称,但没有含量标注。他又拿起那台"智能手环"——塑料壳子轻飘飘的,摇晃一下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
"许奶奶,这瓶饮料没有蓝帽子,不是保健食品。手环里面是空的,只有个电池和小灯泡。您花八千八买的不是健康,是一句'让儿女放心'的承诺——但承诺是假的。"
许奶奶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下去。
勾正阳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他又说了一句:"许奶奶,您儿子周末回来,让他去退。儿子去,比您去管用。我们有证据,能帮您——"
"不用了。"许奶奶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完整。她抬起头看着勾正阳,眼睛没有红,表情甚至有些平静。
勾正阳愣了一下:"不用退?"
"不用退。"许奶奶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布袋里,动作很慢,"我知道是假的。"
店里安静了几秒。勾正阳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杨有福擦桌子的手停住了,陆叔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
"您知道是假的,还买?"
"知道。"许奶奶把布袋口扎紧,搁在膝盖上,"他们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是假的。那个声音——太甜了,像抹了蜜的刀。我活到七十多岁,这点分辨力还是有的。"
她停了一下:"但那个小姑娘跟我说了四十分钟的话。她问我身体好不好,问我饭吃得香不香,问我夜里睡不睡得着。她说'阿姨,你要照顾好自己呀,你一个人不容易'。她叫我'阿姨'叫了十几遍。"
"许奶奶……"
"我儿子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待三天,第四天就收拾行李走。他在上海有老婆有孩子有房贷,我不怪他。但他不给我打电话。我给他打过去,他说'妈,忙',然后就挂了。有时候忙得连'忙'都顾不上说。"
许奶奶把布袋搂在怀里,像搂着什么东西。"那个小姑娘叫了我十几遍'阿姨'。十几遍啊。我上一次被人叫这么多声阿姨,还是去年社区发鸡蛋的时候。"
勾正阳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说话。
"八千八,我知道贵。够我买大半年的菜了。"许奶奶的声音很平,"但有人说四十分钟的话——说'阿姨你冷不冷''阿姨你饭吃了没有'——我一年到头,没有四十分钟的说话量。儿子没有,邻居没有,谁都没有。"
陆叔把报纸放下了。他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了两下桌面,又放下了。
"许奶奶,"勾正阳的声音低了半度,"那些人叫您阿姨,不是真的关心您。他们只是想要您的钱。"
"我知道。"许奶奶站起来,把布袋背在肩上,"但至少他们叫的时候,听起来是真的。"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下:"小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八千八,是我自己愿意花的。你别告诉我儿子。他知道了会生气,气完了也不会多打一个电话。"
她推开门走了。那件枣红棉袄被门外的风鼓起来,像一面薄薄的旗。她扶着墙走了几步,然后松开手,自己慢慢往前走。没有回头。
店里安静了很久。杨有福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她儿子要是知道,该咋想?"
陆叔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把报纸翻了一页,但眼睛没有在看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她说的对。有些人,就是花钱买一句'阿姨'。你拦不住的。"
那台"智能手环"后来许奶奶还是戴了。有一天早上她来店里拿东西——不是退货,是把那瓶"活性肽固体饮料"拿来让勾正阳帮她看看到底能不能喝。手环就戴在她左手腕上,塑料壳子,屏幕亮着一个假的心率数字,一明一灭。
杨有福看见了,没说话。陆叔也看见了,也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校,勾正阳在台上讲"如何识别包装上的虚假宣传",讲到最后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没有写在讲义上的话:"有些东西,你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要。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别的地方更空。空到假的都成了一种安慰。"
台下没有人接话。许奶奶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上,左手腕上那个塑料手环的屏幕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替她应着台上的每一句话。
夜校散场之后,杨有福走了又折回来。他站在店门口,看见勾正阳还在收拾投影仪,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许姐,明天还来不?"
许奶奶愣了一下。她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上,正在慢慢穿外套,听见那声"许姐"的时候,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杨有福。杨有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折叠椅,脸上有些不太自在——他这辈子没这么叫过一个女人,叫得生硬,像第一次穿新鞋。
许奶奶看了他一会儿,把拉链拉到底,站起来,轻轻应了一声:"……来。"
杨有福点了点头,攥着折叠椅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许奶奶站在原地,摸了摸左手腕上那台不亮的手环,又摸了摸自己外套的袖口,然后慢慢走出了门。她走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招牌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陆叔第二天来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来早了,只是坐在老位置上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下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许嫂子坐第四排,杨有福叫姐了。"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继续喝茶。勾正阳从柜台后面看见了他写的那行字,什么都没说。一个旧上海交大毕业的退休工程师,在一本记了十年养生笔记的旧本子上,记下了一句"杨有福叫姐了"。这行字既不算养生,也不算笔记,但它占了一整行——前面空着,后面也空着,像一个人特意留出来的位置。
那天下午许奶奶来店里坐了四十分钟。没做调理,没买东西,没问问题。就坐在第四排靠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隔着玻璃门看外面的老槐树。杨有福擦桌子的时候路过她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点头。
许奶奶也点了点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招牌灯还没到亮的时候,但店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把第四排那把椅子和坐在上面的人照得清清楚楚。她没说话,但她在。她坐在那里,有人认得她,有人叫她"许姐"——不用花钱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