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退钱,在平宁巷不算大事。但一群人退钱,消息就捂不住了。
李鑫当天下午退了三个人的蜂胶——杨有福四百块、勾正阳四百块、加上那个后来探头的老太太三千六,一共退了四千四。钱是肉痛,但李鑫心想,这事到此为止就行。可他没料到的是,平宁巷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老太太回家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善康承堂帮人退蜂胶了",当天晚上就有人打电话来问。第二天早上九点,鑫康源门口排了七个人。
都是平宁巷和附近社区的老头老太太,每人手里攥着一瓶或几瓶蜂胶或磁疗枕或"纳米能量水杯",全都长得差不多——金色包装,花哨宣传,没有蓝帽子。
"我也是看了那个反诈夜校的告示才晓得被骗的……"
"我家那口子说了,要是退不了就不要回来了……"
"李总呢?让他出来说话……"
前台姑娘打李鑫的电话,关机。姑娘的脸都白了。
消息又传到善康承堂。杨有福正在扫地,听到街坊来传话,手里的扫把一扔:"我去看看。"勾正阳喊住他:"杨叔,你别去。"
"为啥子不去?他们排起队等他退钱呢!"
"你去了,就是去闹事的。闹事就能退钱,那是黑社会不是维权。"勾正阳放下手里的东西,"咱们得教他们怎么正规维权。"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成都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官网,打开在线投诉举报平台。然后他对着门口那些来店里咨询的老人和家属们说:"大家听好,我教你们怎么写。"
他在白板上列了一个格式模板:投诉人、被投诉单位、投诉事由、购买时间、金额、诉求、附件。"照这个格式填,填好了发到平台。一个投诉是举报,十个投诉是调查,二十个投诉——就可能立案。"
当天下午,平宁巷里有十二个老人写了投诉。王有识帮两个视力不好的街坊代填。刘老师也写了,四万八,手还在抖。杨有福在旁边给她递了杯水:"刘姐,你坐下慢慢写。不急。"
刘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杨有福的工装裤是新的,但袖口还留着旧衣服的线头——那是桂兰缝的,他没舍得拆。
"杨哥,"刘老师忽然问,"你那个三万二,要回来的时候,是啥子感觉?"
杨有福想了想:"说不上来。就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那我现在……"刘老师低头看着手里的投诉表,"也是这种感觉。虽然钱还没回来,但我觉得……这事有人管了。"
第三天,市场监管局的答复下来了——十二个投诉已受理,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调查处理。这个答复在平宁巷的居民群里传开的时候,凌晨两点还有人在刷屏。
而鑫康源的店门,在李鑫关机跑路后的第二天,就被房东贴了一张黄纸——催租通知。三天后,黄纸旁边多了一张白纸——招租广告。
杨春春路过那家店的时候,看见门上贴着两张纸,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已经搬空了大半。那些理疗仪、那些货架、那些宣传海报,全都不在了。只有地面上还留着器材底座压出的印子。
她拍了一张照片带回店里给勾正阳看。勾正阳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进手机,继续整理货架上的蓝帽产品。
倒是陆叔那天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他望着拐角那个空了招牌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枚挂了好久的蓝帽子徽章。去年老伴被假蜂胶害得住进医院的时候,他下定决心再也不能让街坊被骗。如今那家店关了,但他知道,还会有下一家——换个名字、换个幌子、换一批老人继续骗。
他推了推老花镜,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店门说了一句话:"你倒了一家,还有后来人。但夜校开着,这巷子里的老人就不那么好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了店里。门口那盏招牌灯还亮着,灯光照着石阶上一双崭新的老人鞋——是杨有福今天来的时候换了双防滑的,他说是闺女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