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善康承堂刚开门十五分钟,就来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穿着整齐的白衬衫黑西裤,胸口挂着"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证。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男人,三十五六岁,戴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来抓人:"勾正阳在吗?我们是市场监管局的,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存在违规宣传,来现场核实。"

杨春春手一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赶紧跑进里间喊勾正阳:"店长,外面有人来查了……"

勾正阳正在整理货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右膝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最近蹲久了站起来总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然后平静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让他们进来。该看什么看什么。"

三个执法人员进了店,先是把货架上的产品一瓶一瓶拿下来看,看了标签、看了批号、看了保质期。然后查了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各种授权文件的复印件。最后其中一个女执法人员拿相机把店内环境和所有产品拍了个遍。

勾正阳全程站在旁边,一句话没多说,也没拦。等他们查完了,领头那个眼镜男才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基本情况都符合规定。不过你这边的保健品宣传资料里,有一处措辞可能会让消费者误解——'促进血液循环'这个词不太规范。下次改成'有助于促进循环'。"

"好的,马上改。"勾正阳点头,"今天辛苦各位了。方便透露一下是谁举报的吗?"

眼镜男看了他一眼:"按规定不方便说。不过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陆叔正好从外面回来。陆叔看到那三个穿着工装的人的背影,快步走进店里:"小勾,咋回事?"

"有人举报咱们。"勾正阳把被检查过的产品一瓶一瓶摆回原位,"来头不小,连咱们宣传资料里'促进'这两个字都挑出来了。"

陆叔皱眉:"是李鑫?"

"除了他,还有谁?"

陆叔沉默了一会儿:"小勾,你打算咋个回击?"

勾正阳把那瓶被检查过的蜂胶放回货架,转过身来看着陆叔:"陆叔,您说……他举报我一次,我去他店里买一次东西,行不行?"

"买东西?"

"对。光明正大地买,开发票。"勾正阳笑了笑,"他举报我,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说明他害怕咱们夜校。越怕,就越想搞小动作。搞小动作的人,破绽最多。"

下午两点,勾正阳又去了鑫康源。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身后跟着杨有福和陆叔。杨有福这回走得不抖了,甚至比平时还快几步,走在最前面。他到了门口,直接推门进去:"老板呢?我来退货的。"

前台的姑娘看见他,认出了是上次在写字楼里对峙的那个老头,脸色当时就变了:"……您、您稍等,我喊我们经理……"

西装男李鑫从里间走出来。今天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些,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戒备。

"杨叔,"他挤出个笑容,"磁疗床的事不是已经结了?又有什么问题?"

杨有福不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东西放在柜台上。赫然是上一轮勾正阳买的那瓶蜂胶的包装盒,里面只剩空瓶。他把盒子往李鑫面前一推:"这个,我家婆娘吃了,咳嗽更凶了。退货。"

李鑫的目光在勾正阳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陆叔身上。三个男人站成一排,后面还跟着门口几个好奇张望的路人。他深吸一口气:"可以。开票了吗?有票按票退。"

勾正阳从口袋里掏出上回那张发票,拍在柜台上。李鑫看到那张发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们这是故意的。"

"对,我们是故意的。"勾正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举报我一次,我退一瓶。你泼一次漆,我开十期夜校。李总,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可以一直这么玩下去,直到你所有货都退完,直到所有被你骗过的老人在我的夜校里学会了怎么查你的批号为止。"

店里安静了三秒。前台的两个姑娘低着头假装看电脑,里间的理疗师也探出头来,但又缩了回去。李鑫盯着勾正阳,胸膛一起一伏,最后他拿起那张发票,从抽屉里数出四百块钱。

"……退。你们拿钱走人。"

杨有福接过那四百块,数都没数,直接塞进口袋:"还有刘老师那四万八呢。"

"那个,"李鑫的声音明显绷紧了,"那是另一个批次,不归我管。"

"你不管?那哪个管?"勾正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通话记录——正是鑫康源服务热线,"上次我打这个电话,对方说'我们是正规厂家'。现在你说'不归我管'。李总,你们内部的口径,能先统一一下再出来骗人不?"

李鑫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老太太从理疗室里走出来——她本来在做所谓的"免费理疗",听见外面的动静想出来看看。她看见勾正阳和杨有福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杨有福手里的蜂胶空瓶。

"那个……那个蜂胶,"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昨天刚买了两瓶……是不是也是假的?"

李鑫站在那里,像被架在火上烤。前台姑娘不敢抬头。理疗室里还有两三个老人也在探头探脑。勾正阳看着老太太,声音温和下来:"阿姨,您买的那个,有蓝帽子吗?"

"我、我不懂那个……他们说这个是进口的……"

勾正阳转头看向李鑫。这次他没说话,只是等着。李鑫站在那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表情从白到红又到白。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拿过来。退。"

走出鑫康源的时候,杨有福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更稳。拐过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善康承堂的方向——招牌灯还没亮,但他知道天黑了它会亮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四百块钱,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平安扣,嘴里嘀咕了一句:"安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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