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勾正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胆子太肥的事——他一个人去了"鑫康源"线下体验店。

位置在平宁巷拐角那排商铺的最里头,原来是个茶叶店,上个月刚挂上新招牌。门面装修得挺气派——玻璃门上贴着金灿灿的"鑫康源健康管理中心",进门就是一台巨大的LED显示屏,循环播放着各种老人"现身说法"的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整条走廊都嗡嗡响。

勾正阳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抬起头来,笑容职业到僵硬:"欢迎光临!叔叔是来体验还是咨询?"

"随便看看。"勾正阳扫了一圈。里间有四五台理疗仪,跟善康承堂的设备长得很像,但要旧一些。旁边一个小隔间里坐着两个老人,腿上盖着电热毯,正闭着眼听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旁边讲"血液循环与自由基清除"的知识。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健康顾问"的工牌。他扫了勾正阳一眼,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这位大哥,想了解什么产品?我们这边有针对三高、关节、睡眠、呼吸的系统方案……"

"你们这款蜂胶,"勾正阳指了指货架上摆着的样品——跟刘老师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瓶子,"有批号吗?"

西装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笑容没变:"有的,我们所有产品都有正规批文。您稍等,我去拿资料。"

他转身进了里间。勾正阳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压低了嗓子的对话声。他站的位置刚好能听到几句——"……就是他,那个善康承堂的……""……李总说过,别让他进来……"

西装男很快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大哥,这是我们的批文复印件,您看看。"

勾正阳接过来扫了一眼——打印的,模糊,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跟瓶身上印的生产日期对不上。"这个批号我回去查查,"他把文件收好,"另外,你们这个蜂胶,吃了之后有没有人说身体不舒服的?"

西装男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怎么会呢?我们卖了几千瓶,反馈都很好。"

"那刘老师那四万八,怎么退?"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前台的两个姑娘互相对视一眼。西装男的笑容消失了:"大哥,你要是来砸场子的……"

"我是来买东西的。"勾正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放在柜台上,"我先买一瓶,按正常价格走,给我开正规发票。没问题吧?"

西装男盯着那张钞票看了半天,最后挤出两个字:"……可以。"

他转身去取货,勾正阳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还没熄屏,上面写着:"李总:让他买,后面再说。"

勾正阳收回视线,接过那瓶蜂胶,仔细看了一遍包装,然后把百元钞留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们这边那个戴耳钉的送货员,今天怎么没在?他送货的那个刘老师,喘得进医院了。"

西装男的脸彻底僵住了。

走出鑫康源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招牌上。勾正阳没有回头,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家店,一个月租金至少两万,四五个员工工资加起来两万,加上电费、物料、宣传成本,一个月支出不会低于五万。一瓶假蜂胶的成本最多几十块,卖几千。每卖出一瓶,净利润就是成本的几十倍。

他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然后攥紧蜂胶瓶,走回善康承堂。

门口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杨有福、陆叔、刘老师、张珍珍、王有识,还有几个听说"有人要帮刘老师退钱"跟过来的老街坊。

"啷个样?"杨有福第一个迎上来,用的是四川话,但语速比平时快,"他们认账不?"

勾正阳把那瓶蜂胶放在柜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刚开的发票:"买了。发票开了。现在咱们有两个东西:一个是刘老师手里的实物,一个是正规渠道购买的凭证。再加上上次杨叔磁疗床的收据、陈婶住院的病历、还有那些传单……"

他抬起手,掰着手指头数:"实物、发票、病历、传单、录音、视频。还差一样东西。"

"差啥子?"杨有福问。

"人证。"勾正阳说,"咱们得让那些被骗过的老人站出来。一个人是胆小,十个人是勇气,二十个人就叫舆论。"

杨有福第一个开口:"算我一个。"

陆叔推了推眼镜:"算我一个。"

刘老师吸了吸鼻子:"我也算一个……"

张珍珍嗑了最后一颗瓜子,把壳往垃圾桶里一吐:"嗐,算我一个嘛。我虽然没买过那玩意儿,但我二舅被骗过,我替他站。莫让他们觉得平宁巷的人好欺负。"

门口那几个老街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声音越来越多。勾正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不是几十个孤零零的老人,这是一支队伍。

"行。"他把那瓶蜂胶放回柜台,打开那个写满名字的蓝皮笔记本,"大家一个一个说,我记下来。记完了,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窗外路灯亮了,招牌灯也跟着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平宁巷的夜晚来得很快,但善康承堂的门还开着,灯还亮着,屋里的人还在说话,声音不高,却比白天更踏实。

勾正阳站在柜台后面记录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腿膝盖,换了个姿势继续写。

陆叔在旁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勾正阳的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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