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第二场调理接近尾声。
勾正阳注意到,第三排靠过道的陆文山陆叔,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他八十五岁了,身材微胖,行动因膝盖旧伤而显迟缓,每次起身都需要扶着椅背缓一缓。但此刻,他握着电极的手却泄露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目光不时飘向门口,眼神复杂——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深藏的温柔。
陆叔是店里的"名人"。退休文化馆干部,省作家协会的签约作家,出过两本散文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退伍军人,年轻时在部队担任过参谋。军旅的历练与文学的浸润,在他身上交织出一种独特的沉静气度。
音乐响起,调理结束。陆叔没有立刻离开,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挪到工作台边。
"勾店长……"他开口,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陆叔,您坐。"
"是这样……我有个老熟人。很多年没见了,前两年才偶然重逢。她一个人住,身体也不算顶好,我看着……总觉得她气色有点弱。"
"这是好事啊,陆叔。您把这位阿姨带来体验就是,我们欢迎。"
陆叔的脸上却浮现出窘迫:"我直接开口,怕唐突……她脸皮薄,年轻时就这样。她算是我远房表妹,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我叫她'静婉',她叫我'文山哥'。后来我当兵走了,她家也搬了,一隔就是几十年。"
勾正阳心里了然。这是一对失散了半个多世纪、暮年重逢的青梅竹马。
"所以,您是想让我们出面,邀请沈阿姨来体验?"
"对!就以你们店里的名义,说是新客户体验邀请……别提我。"
第二天下午,沈静婉阿姨如约而至。她看起来比陆叔年轻几岁,约莫八十上下,身材纤细,穿着素雅的浅灰色开衫,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婉安静,但眉宇间确有一丝长期的郁色和疲惫。
杨春春热情地接待了她,为她安排了位置,恰好就在陆叔常坐的斜后方。陆叔已经早早坐在了自己的老位置,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听到门口的动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调理开始后,沈阿姨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沉浸在仪器带来的温热放松感中。而前排的陆叔,整个后背都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关注"。
中途休息时,陆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慢慢转过身——这个动作对他不灵活的腰腿来说有点费力。他看向沈阿姨,脸上绽开一个温暖而克制的笑容:"静婉?真是你?刚才看你进来,就觉得像,没敢认。"
沈阿姨闻声睁眼,看到陆文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惊讶、喜悦、以及一丝羞涩迅速漫上她的脸颊:"文山哥?你……你也在这里?"
"是啊,我来这儿做做调理,对老骨头好。你怎么也来了?"
"是店里打电话邀请我来体验的……"
"静婉,我看你气色有点倦,是不是也睡不好?这儿这个电位理疗,我做着觉得对睡眠挺好。反正来了,你好好体验一下。要是觉得有用,以后……以后咱们也有个伴儿,可以一起来。"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带着试探,也带着期待。
沈阿姨听着他真诚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怀,脸上的拘谨和郁色仿佛被阳光融化的冰霜,渐渐化开。她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红,嘴角却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嗯……感觉是挺舒服的。文山哥说好,那……那我试试看。"
那一刻,隔着短短的过道,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相视而笑。空气中浮动的艾草香,仪器低微的嗡鸣,仿佛都成了此刻的注脚。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有一句"以后咱们也有个伴儿,可以一起来",便道尽了暮年重逢的所有珍视。
调理结束时,沈阿姨的脸色果然红润了些。陆叔费力地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搀扶,更像是一种守护的姿态:"感觉怎么样?脚底热乎没?"
"热了,真热了。身上也轻松不少。"
"那就好。以后……常来。"
沈静婉看着陆文山鬓角花白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文山哥,当年要不是嫂子(陈婶)省下口粮接济我,我根本熬不过去。听说嫂子这几年身体不好……我心里一直记挂着。”
陆文山摆摆手,眼神暗了暗,声音沉下来:“老毛病了,慢阻肺,折腾了好几年。你有这份心就行,别挂在心上。”
沈静婉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焦虑——她手头紧,想去看看嫂子,却连拿得出口的像样礼物都买不起。
他们一起慢慢向门口走去,陆叔脚步蹒跚,沈阿姨步调轻缓,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沈阿姨一声轻柔的浅笑。阳光透过玻璃门,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勾正阳看着这一幕,想起陆叔那天的犹豫和忐忑。一个曾指挥若定的参谋,一个用笔描绘世情的作家,在如何邀请年少时的"小表妹"来做个理疗这件小事上,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笨拙。但正是这份笨拙,让重逢显得格外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