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城无处不荔枝,金覆平畴碧覆堤。”
1962年秋,郭沫若先生途次莆田,在列车上远眺这片陌生的土地,写下如此深情的诗句。那时他或许不知,他笔下这短短五十六字,竟道尽了莆田千年风流。
在更早的一千多年前,另一位诗人徐寅归隐绶溪,写下“轻帆数点千峰碧,水接云山四望遥”,那才是莆田诗意的真正开端。
山水无言,却以最温柔的方式,将千年文脉收藏在壶山兰水之间。让我们沿着那些泛黄的诗稿,走进这座被时间偏爱的古城。
壶公山下,聪明花开
莆田人有句世代相传的老话:“看见壶公山,聪明花会开。”
这话透着几分天真,几许骄傲。相传明代状元柯潜少时愚钝,一日望见壶公山,忽然间聪明花开,文思泉涌,终成大器。虽是传说,却暗合了莆田人对山水与人文关系的朴素理解——这片土地的风水,天然养人、育人。
壶公山确实不凡。它耸立于兴化平原之上,孤峰独峙,气象万千。唐代翁承赞曾在《壶山》中描绘登临所见:“井邑斜连北,蓬瀛直倚东。秋高岩溜白,日上海波红。”站在山巅,莆田城郭斜卧脚下,东海日出红浪翻涌,天地之大,尽收眼底。那是一种“会当凌绝顶”的壮阔,让人豪情顿生。
然而,莆田人看壶公山,更多的是一份亲切。它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日日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耕读与烟火。郑伯玉在《绿野亭》诗中写道:“依依壶峤草树变,蔼蔼海门烟火微。”草荣草枯,炊烟起落,壶公山见证了莆田人最寻常的日子,也见证了最不寻常的荣光。
这荣光,藏在“家贫子读书,地瘦栽松柏”的古训里。莆田地狭人稠,多贫瘠之地,可正是这份困顿,催生了“比屋业儒,家弦户诵”的学风。自唐至清,莆田出了两千四百多名进士、十二位状元。“文献名邦”“海滨邹鲁”的称号,不是凭空而来,是一代代莆田子弟在壶公山下挑灯夜读换来的。
难怪有人说,莆田真正的特产,不是荔枝,不是龙眼,是读书人。
绶溪垂钓,诗里归隐
绶溪,古称延寿溪,是木兰溪最大的支流。河水色如绶带,故名绶溪。单这名字,就透着几分文气。
唐末诗人徐寅与绶溪的命运纠葛,是莆田文脉中最动人却也最心酸的一页。
徐寅才华横溢,一篇《人生几何赋》曾使“长安纸贵”。科举考试名列第一,本是状元之才,却因不肯按梁太祖朱温的要求修改赋中词句,傲然说出“臣宁无官,赋不可改”,被削去状元之名。一个文人以仕途为代价捍卫文字的尊严,在那个乱世里显得格外孤勇。
他回到故乡,归隐绶溪畔,每日垂钓读书。远方的金戈铁马与朝堂倾轧,都远去了。他的笔下,只剩下绶溪的晨昏:“晴日海霞红蔼蔼,晓天江树绿迢迢。清波石眼泉当槛,小径松门寺对桥。”红霞、绿树、清泉、小径,一幅幅山水小品,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没有怨愤,没有不甘,只有与天地和解的从容。他钓鱼之处,后人称为“徐潭”,“绶溪钓艇”也成为莆田二十四景之一。
数百年后,另一位史学巨匠在深山草堂中同样选择了与寂寞为伴。郑樵,这位与李清照夫君赵明诚齐名的史学家,在夹漈山筑草堂三间,布衣蔬食,著书立说。他在《题夹漈草堂》中写道:“述作还惊心力尽,吟哦早觉鬓毛凋。布衣蔬食随天性,休讶巢由不见尧。”“心力尽”“鬓毛凋”,字字是血,可他不改其志,最终写出《通志》这部史学巨著,被列入“影响人类历史的100本书”。
徐寅与郑樵,一个在溪畔,一个在山中;一个以诗留名,一个以史不朽。他们的共同点是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这是莆田文人骨子里的东西——不浮华,不张扬,如深潭静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千钧之力。
木兰陂上,水与火的咏叹
如果说绶溪是诗,那木兰溪便是史。
木兰溪是莆田的母亲河,可这位母亲曾暴烈无常。海潮倒灌,洪水泛滥,两岸田地只生蒲草不长禾苗。治水,成了莆田人千年不变的使命。而这份使命,是由一位十六岁的少女开启的。
钱四娘,长乐人,随母亲扶柩回乡路过莆田,目睹水患之惨烈,竟变卖家产,携十万缗巨资到莆田筑陂。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不为名,不为利,只为素不相识的百姓免于苦难。三年后陂成,却被洪水冲毁,十九岁的钱四娘悲愤投水自尽。
这悲壮的一幕,被明代诗人周瑛写入《李长者入祀典歌》:“钱氏四娘长乐女,黄金如斗提不起。将军岩下自经营,陂溃直随此陂死。”“直随此陂死”,五个字,写尽了一个少女的决绝与悲情。她的遗体在沟口小山脚下被找到,浑身散发花香,方圆数里可闻。那座山从此叫香山,山上建起香山宫,她成了百姓心中的女神。
钱四娘之后,长乐同邑进士林从世、侯官义士李宏前赴后继,终于在木兰山下建成今日的木兰陂。九百多年过去,这座拦河大坝依然横卧溪上,“三十二门细分布,无云无雨卧长虹”,灌溉着十六万亩良田,护佑着百万生灵。
1962年,郭沫若在木兰陂前写下另一首诗:“清清溪水木兰陂,千载流传颂美诗。公而忘私谁创始?至今人道是钱妃。”
从钱四娘到郭沫若,跨越千年的咏叹,让木兰陂不再只是水利工程,而是一座丰碑——立在水里,也立在人心上。
白塘秋月,水乡文脉
涵江白塘,汇聚木兰溪诸水而成,面积数百亩。月夜清波粼粼,月色如银,人称“白塘秋月”,为莆田一大名景。清代林舟津有诗赞曰:“白塘秋水远连天,沙岸鸥凫掠钓船。万顷琉璃波荡漾,一轮水镜月婵娟。”
然而,白塘不只是风景,更是文脉。湖畔的洋尾村,是唐太宗后裔聚居之地。村中走出了一位文武全才——李富。
李富生于北宋,金兵南侵时,他散尽家财招募三千兴化子弟兵,从海道北上抗金,随韩世忠屡立战功。后因秦桧弄权,辞官归乡。他在家乡建了大小桥梁三十四座,修军学,建书院,培养人才,与郑樵、林光朝等名士过从甚密。李富还是妈祖信仰的早期推动者,曾在白塘浮屿建妈祖行宫,感谢妈祖在海上对他的庇佑。
李富的一生,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完美诠释。他既能提刀上马杀敌,也能捐资办学育人。他是莆田人的缩影——既有山的坚韧,又有水的包容。
如今,白塘湖畔仍立着“佥判第坊”“白塘科第坊”等古牌坊,记录着李氏子孙的科甲荣光。牌坊无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一个家族能文能武、诗礼传家,靠的不是运气,是代代相传的根骨。
湄屿潮音,香火千年
莆田的诗意不只在山水田园间,更在那片蔚蓝的海上。
湄洲岛,一座面积不足十五平方公里的小岛,却因一位女子而名扬四海。林默,后世称妈祖,一个在风浪中救助遇难渔民的普通女子,死后被百姓立庙祭祀,逐渐成为全球三亿多信众的精神寄托。
“灵妃一女子,瓣香起湄洲。”南宋诗人刘克庄在《白湖庙二十韵》中开篇即道出妈祖信仰的起点。一个女子,一瓣心香,短短七个字,写尽了民间信仰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力量。刘克庄是莆田籍大诗人,与陆游、辛弃疾齐名。他没有把妈祖写得神乎其神,而是还原为一个“女子”,这让后面的“起湄洲”有了根——来自人心的力量,永远比来自神谕的力量更持久。
湄洲岛的海,不同于白塘湖的温柔。清代方元俞在《湄屿潮音》中写道:“湄屿风涛海岸深,中流砥柱激波心。……暴涨飞声鸣漱玉,文澜接溜叶调琴。”风涛激荡,巨浪拍岸,溅起的浪花如琼玉泻地,声如琴鸣。那是一种充满力量的美——妈祖的精神,也如这潮音,虽由平静的海面涌起,却能在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清代诗人庄俊元在《题北港朝天宫》中概括了妈祖信仰的传播:“宋代坤灵播,湄洲圣迹彰。至今沧海上,无处不馨香。”从宋代到今天,从湄洲到四海,“无处不馨香”——那是香火的蔓延,更是善念的播撒。
尾声:诗魂不绝
“漫道江南风景好,此乡鱼米亦如之。”郭沫若的赞叹,于今依然适用。
今天的莆田,荔枝林依然红透半边天,木兰陂依然在溪水中静卧,绶溪公园里镌刻着徐寅回文诗的碑石前,游人驻足吟诵。那些千年前的诗人或许想不到,他们留在纸上的文字,会以石刻的形式,重新回到山水中,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莆田的诗人写山水,更写人心。郑伯玉“凡朝政得失,士夫臧否,皆托之诗”,将民生疾苦写入《老夫吟》《豪家吟》;刘克庄一生咏梅,因咏梅被贬却“偶粘衣袖久犹香”,以梅花自喻高洁;陈文龙在诀别诗中写下“臣死封疆是此时”“惟有丹衷天地知”,与文天祥“隆名并峙”。他们的诗篇,是个人的抒怀,更是时代的注脚。
莆田不大,方圆不过百里。可正是这“蕞尔小垒”,在千年的时光里,孕育了让整个东南为之侧目的文教与风骨。这不是偶然——是壶公山下的灯火、木兰陂上的汗水、绶溪边的钓竿、湄洲湾的潮音,共同熔铸出的莆田品格。
在这座“文献名邦”,诗的魂从未远去。它藏在每一条溪流中,每一座古桥下,每一片荔枝林的红影里。只要你来,便能听见——那是千年前的吟哦,也是今天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