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究,讲究。”地道的漳州方言,在大街小巷间迤逦穿行,像水仙花的香气一样,不着痕迹地浸润着这座古城的每一寸肌理。

  初到漳州的人,总会被这句充满烟火气的乡音所惑,仿佛这两个字里藏着打开这座城的密语。千年以降,漳州,这座“海滨邹鲁”,在历史的烟雨中始终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等待有心人来解读它的诗意。

  解读漳州,最风雅的方式,莫过于循着墨香,与那些曾在漳州大地上留下足迹的诗人们,来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开漳剑气与盛世清音

  唐垂拱二年(686年),一个在中国版图上尚显稚嫩的“漳州”诞生了。首任刺史陈元光,这位被后世尊为“开漳圣王”的将领,不仅仅以武略镇抚一方,更以文心润泽了这片“蛮荒”之地。他在《漳州新城秋宴》中写道:“秦箫吹引凤,邹律奏生春。缥缈纤歌遏,婆娑妙舞神”。

  若不是这短短诗句,后人几乎难以想象,在唐初那个金戈铁马的边陲,竟已有如此丝竹管弦之盛。

  那是漳州诗意的滥觞,带着初创的欣喜与蓬勃的生命力。 陈元光在《落成会咏一首》中描绘“轮奂云霄望,晶华日月通”的壮丽景象,立下了“民和教即戎”的治理理想。茶亦是他笔下的风雅注脚,“采茶喜钻新榆火”、“茶壶团素月”的诗句,让我们窥见千年前中原饮茶之风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他的诗里少有边塞的肃杀,更多的是对这片新土的深情期许。

  这种包容与开拓的气度,成了漳州文化性格中最初的底色。

  建州一百三十年后,到唐元和十一年(816年),漳州终于迎来有史可考的第一位进士——周匡物。与陈元光的庙堂之气不同,这位出身寒门的学子,他的诗里充满了个人命运与时代的激荡。少年时在天成山苦读,他写下“黄昏不欲留人宿,云起风生龙虎醒”,那是何等的孤高与自信。赴京赶考过钱塘江,因无钱渡江,他愤而在公馆墙壁上题诗:“钱塘渡口无钱纳,已失西兴两信潮”。

  这近乎“落榜考生”的窘迫与傲气,被杭州刺史卢元辅视为奇才,不仅助其渡江,更立下举子过渡免收费的规矩,一时传为佳话。

  这位“名第先生”真是为漳州读书人争了一口气。 及第后,他抑制不住狂喜,作《及第谣》:“风吹金榜落凡世,三十三人名字香。骅骝一百三十蹄,踏破蓬莱五云地。”好一个“踏破蓬莱五云地”!这轻狂、这恣意,将一个寒门士子鲤鱼跃龙门后的万丈豪情写得淋漓尽致。

  周匡物的诗,让中原听到了来自漳州的声音,证明这片土地也能孕育出足以“竞秀元和年”的才俊。


  西湖烟雨与理学遗风

  时光流转至北宋,一位年轻的才子踏入了漳州城。他便是后来位列“宋四家”的蔡襄。天圣九年(1031年),十九岁的蔡襄出任漳州幕厅军事判官,开启了他长达三十七年的仕途。

  彼时的蔡襄,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漳州的山水成了他诗中不可或缺的景致。 他笔下的《漳南十咏》,为我们留下了一千年前漳州的风物画卷。“湖上山光一笋青,佛宫高下裹岩扃”,写的是西湖的澄明;“烟收水曲开尘匣,春送人家入画屏”,写的是水乡的旖旎。

  那时,西湖连接九龙江,吴船越棹可直抵城下,水运之发达、景致之秀美,令人心向往之。而他对圆山庙的描绘——“瘴云收尽秋田熟,跋境肴浆再拜人”,则透露出青年官吏对民间疾苦的体察与对丰收的祈愿。

  在漳州,他虽只短短三年,却展现了一生刚正不阿的雏形。他在“述职报告”中说自己对上级的错误敢于发问,对同事的不正之心敢于抨击。这种“硬气”延续了他的一生。后来,他调任福建路转运使,上书为漳、泉百姓奏请减赋税并最终获准。

  一个诗人的温度,不仅在于他写了多少风花雪月,更在于他为脚下这片土地做了多少实事。

  朱熹也曾知漳州,虽未有诗作广为流传,但他“以文谒祠”尊崇蔡襄,兴教育、正风俗,让“海滨邹鲁”的名号更加名实相符。这理学的清风吹过,让漳州的诗意多了一份厚重与沉思。


  掌中乾坤与瓷上春秋

  如果说文人的诗词是漳州的“雅”,那么流传于民间的技艺便是漳州的“俗”,这雅俗之间,构成了漳州诗意生活的全貌。

  在漳州古城暮色浸染的青石板巷深处,锣鼓声从岁月的缝隙中漫溢出来。一方小小的戏台上,没有真人演员,只有几个木头雕成的人儿,在艺人指掌间演绎着悲欢离合。

  这便是名扬海内外的漳州木偶戏。一块不起眼的樟木,要经过开坯、彩绘、藏须、点睛等十多道工序,一个月方能成就一颗有“五形三骨”的木偶头。旧时偶身不过八寸,如今虽已长至半米,可那份灵动从未改变。看那丑角“把门官”缩着脖子,指头颤巍巍的,狡黠里带着市侩,连漫画家都要赞一声“漳州门官第一名”。

  艺人的手,是木偶的筋骨;而木偶的眼,是闽南人的魂。 这“指花戏”,十根指头像弦,一动,木头就有了呼吸,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抬头望那宫庙寺观的屋脊,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剪瓷雕的匠人,将破碎的瓷碗、瓦片,用铁钳剪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凭着心意拼贴成龙凤、花鸟、人物。

  红的像血点子,绿的赛过春草芽。它们默默承受着海风的侵蚀和台风的暴烈,反而以斑斓的色彩压住了屋宇的轻浮,让每一片青瓦都能在狂风里守好本分。四十三年的光阴,匠人孙丽强经手修建的庙宇祠堂达三百多座,从闽南到粤东,乃至南洋,都有他剪过的瓷屑在阳光下闪烁。

  这些碎瓷拼出的生灵,像从日子里长出来的,既认得清来路,也守得住当下。

  还有那土楼,夯土筑成的庞大堡垒,顺山而悠,屹立百年。没有一扇多余的门窗,只守大门,让盗匪知难而退。而今,它从深山走向了世界,成了人类文明的瑰宝。风里雨里,听鸡鸣,望炊烟,那是“天人合一”最朴素的东方哲学。


  人在草木间的回响

  漳州的诗意,到最后,总要回归到那一盏茶里。

  “茶道即人道,人道即天道”。一千六百多年前,茶的根便扎进了这片红土地。陈元光诗中的“采茶”,蔡襄笔下的“竹气更清初霁雨”,似乎都为这杯茶做了千年的铺垫。在东南丘陵的茶园里,春有春茶,冬有冬片,人们不声张地将叶片摘下,经过凋、揉捻、发酵、熏焙,让一片叶子化为“乌龙茶”。

  品茶如品人生。 滚水冲下,叶片沉浮,如同命运的起落。那琥珀色的茶汤里,倒映着山河的影子,也沉淀着漳州人的性格——不急不躁,却在平淡中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正如那冬日的雨,不似春雨娇柔、夏雨热烈,它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淅淅沥沥,渗透进每一个角落,让喧嚣的古城安静下来,让浮躁的人心沉淀下去。

  从陈元光的屯垦兴教,到周匡物的寒窗苦读;从蔡襄的笔底烟霞,到掌中翻飞的木偶,再到屋脊上永不褪色的碎瓷。

  漳州,从来不是一首直白的诗,它是一阙需要慢斟细品的词,是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交织的赋。

  “爱这座城,是故乡,是心中不可泯灭的故乡。”当海风拂过九龙江,当水仙花的芬芳再次弥漫街巷,我们终于读懂了这个词——所谓“讲究”,不过是漳州人把日子过成诗的一丝不苟,是在千年文脉的弦歌不辍中,守护着那份独属于闽南的、有情有义的烟火。

  这座城,以及那些与城共生的诗句,早已融为一体,化作了一曲传唱千年的,永不落幕的乐章。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