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青春作笔,山水为笺
绍兴二十八年(公元1158年),春深似海。一位三十四岁的青年,风尘仆仆地踏入了闽东这片山海褶皱之间。
他叫陆游,此行不是游历,而是赴任——宁德县主簿,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为官。彼时的他或许不曾料到,这片土地会成为他一生魂牵梦萦的记忆,而他的名字,也将从此镌刻在宁德的山水之间,成为一段跨越八百余年的文脉回响。
陆游在宁德的时日并不算长,但那段时光却如一枚温润的印章,深深钤在了他的生命里。他在《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中记述了当时的风土人情,字里行间可见他对这片土地的用心。然而最动人的,还是那些关于友情的诗篇。
他与县尉朱景参意气相投,二人“同僚飞酒海,小吏擘蚝山”,公务之余,诗酒唱和,纵情山水,那份豪迈与快意,仿佛能穿透千年的时光扑面而来。清晨,他们并肩登上白鹤峰,看云海翻涌,雾岚氤氲;傍晚,他们漫步于峬村的荔枝林间,看丹红垂枝,听晚风拂叶。那时的陆游,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宁德的山水见证了他生命中一段难得的清闲与温情。
最令人感喟的,是陆游离任数十年后写下的一首怀念诗。彼时友人已逝,自己也鬓发斑白,却在某个西窗梦里,忽然又回到那片荔枝林中——
白鹤峰前试吏时,尉曹诗酒乐新知。
伤心忽入西窗梦,同在峬村折荔枝。
梦里的荔枝还是那样鲜红,可梦外已是阴阳两隔。寥寥二十八字,写尽了一生的思念与怅惘。而诗中的“峬村”,便是今日蕉城七都镇,那片荔枝林至今依然岁岁丹红,仿佛在替诗人守护着那段未了的旧梦。宁德的荔枝,从此不再是寻常的果木,它成了乡愁的载体,成了一代人文化记忆的味觉符号。
陆游在宁德留下的,不仅是几首诗篇,更是一种文人的姿态——将山水融入生命,以友情温暖岁月。他为宁德开启了一个诗意的传统,让后人明白,这片山海之间,不只有渔樵耕读的烟火,更有风雅颂的余韵。
霍童溪畔:隐者的桃源,文人的梦境
如果说陆游为宁德注入了士大夫的豪情与感怀,那么霍童溪两岸的山水,则为文人墨客提供了一个遁世寻真的精神彼岸。霍童山,自古便有“洞天福地”之誉,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北宋开宝四年(公元971年),支提寺建于双髻峰下,又名华藏寺,寺中曾藏有铁铸“天冠”佛像千尊,明内府刊本《北藏经》六千余册,堪称闽东佛国圣地。
南宋时期,理学大家朱熹也曾游历至此,在霍童山中的飞泉寺留下楹联:“鸢飞月窟地;鱼跃水中天。”
寥寥十字,暗含“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理学意境,将自然之景与性命之学融为一炉。朱熹在古田杉洋创办蓝田书院,又游学石堂,途经花桥时,留下“紫阳诗谶石堂名彰千古”的上联。
七十年后,出生于石堂的理学名儒陈普过此桥,续出下联“玄帝位尊金厥寿永万年”,一联之隔,竟成就了一段跨越七十年、隔代师徒的“千古唱和”。
陈普是朱熹的三传弟子,宋亡之后,他拒绝出仕元朝,回到家乡创办仁丰书院,潜心传道授业,著书立说,留下《石堂先生遗集》三十余万字。他的选择,隐含着一种文人的风骨——在改朝换代的乱世中,选择退守山林,以学问安顿身心,以诗书传之后世。
闽东第一位状元余复,也曾游霍童,留下了这样的诗篇:
霍童山峰凡六六,不知仙子在何方?
秋风万里一黄鹤,返照半林双白鹇。
长剑气横霄汉外,飞泉影落画图间。
自怜懒作朝端客,访道寻真日往还。
诗中既有对霍童奇峰飞瀑的赞叹,更有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懒作朝端客”五字,道尽了多少仕途倦客的心声。霍童山水,由此成为一座精神的避风港,让那些在尘世喧嚣中疲惫的心灵,得以在此寻得片刻安宁。
冯梦龙与循吏传统:诗书之外的家国情怀
宁德的诗意,不只在山水之间,更在那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人身上。明崇祯七年(1634年),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历经三个月的跋涉,终于抵达寿宁——他是冯梦龙,中国文学史上“三言”的编者,也是一位心怀百姓的知县。
寿宁地处闽东北部,山高路险,民谣唱道:“车岭车上天,九岭爬九年。”冯梦龙到任后,没有因为艰苦而懈怠,反而抱持着“以勤补拙,以慈辅严,以廉代匮”的信念,一心为民办事。他捐俸修学堂,设捕虎陷阱除虎患,筑城墙御倭寇,兴水利促农耕,改革仓储积弊……四年间,他在寿宁留下了一串扎扎实实的政绩。
在寿宁任上,冯梦龙写过一首《戴清亭》诗:“县在翠微处,浮家似锦棚。三峰南入幕,万树北遮城。地僻人难至,山多云易生。老梅标冷趣,我与尔同清。”
末句“我与尔同清”,是冯梦龙的自勉,更是他一生为官清廉的写照。他虽以文学名世,却从未忘记“一念为民之心”。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宁德的诗意,不仅写在纸上,也写在那些为民请命的行动里,写在百姓的口碑中。
一百二十余年后,清福宁知府李拔来到闽东。他年富力强,为政务实,见闽东山多田少、口粮不足,便大力推广玉米种植;见山野荒芜,便作《种树说》,劝民植树造林,并立下“惰民有警,童山有罚”的规矩。他为闽东留下了青山绿水的基础,也留下了一位循吏的远见与担当。
习近平同志在宁德工作期间,曾对冯梦龙、李拔二人赞赏有加,称他们“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种从政者的诗意,不是吟风弄月,而是在艰困中守护民生,在平凡中成就非凡。
山海的馈赠:一条永不干涸的文脉
宁德的诗意,还藏在那些纵横的山水之间,藏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中。
太姥山,以奇峰怪石著称。石在这里都有了灵魂——“九鲤朝天”的石峰如巨鲤跃出林海,“一片瓦”悬于头顶千万年安然不动。唐代薛令之曾以诗赞之:“太姥山高插汉青,登临长啸动山灵。”
霞浦的滩涂,是另一番景象。晨光初透,潮水退去,滩涂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流云、霞光、渔人的身影。赭红、青灰、暗金交织成一片湿润的画布。宋代词人谢邦彦早已发出“山奇水秀两鲜妍”的赞叹。
而蕉城的东湖,则是山海交界的杰作。溪水从山间潺潺流下,海水随潮涨汹涌而入,淡咸交织,湖海共融。晨曦中,山倒映在水中,云在水中流动,成群的白鹭从湿地飞起,这一幕“山捧着湖,湖连着海”的景象,正是宁德山海交响的缩影。
在蕉城城隍庙历史文化街区,陆游的雕像即将落成,与八百多年前他撰写的《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遥相呼应。这条古街至今保留着明清建筑群、宋代状元余复的故居、朱熹弟子陈骏的旧迹。
文峰村中,“文峰卓笔”的村名来自韩信同的诗句,村中古宅林立,牌匾随处可见,走出了2名进士、8名举人、182名秀才。这是一条从未断流的文脉,千年如一日地流淌着。
诗意永流传
走出宁德时,夕阳正把三都澳的海面烧成一片暖金。远处归帆点点,近处渔火初上,山海之间,人间的烟火与文人的诗情交织在一起。
我想起宁德籍诗人崔世召晚年归隐西山时刻下的那两个字——“枕流”。他用这两个字,表达了一种态度:以流水为枕,洗净耳朵,倾听内心的声音;以山石为磨,砥砺品性,守住文人的风骨。这不正是宁德千年文脉的精神内核吗?
陆游在这里初涉仕途,冯梦龙在这里践行初心,陈普在这里守道讲学,无数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诗句与足迹。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向着不同的方向远去,但他们都在宁德留下了什么——或一首诗,或一段政绩,或一座书院,或一种精神。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便成了宁德的“诗意”。
这种诗意,不在远方,就在山海之间,在荔枝林里,在古村的祠堂中,在百姓的日常生活里。它不争不抢,静卧在东南一隅,你来,它便在;你不来,它亦安然。
千年的风雅,化作山间的云雾,海上的潮汐,岁岁年年,生生不息。而宁德,依然用它的山海,为每一个寻诗而来的人,献上一卷永不合上的诗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