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的秋,来得谦逊。不像北方,用一场霜、一阵风就宣告了主权。它先是悄悄在清晨的空气里,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般的凉意,然后才慢慢给午后的日头,褪去灼人的金甲,换上一袭温润的、琉璃一样的光袍。
这便是我与这座“有福之州”最相宜的时节。
当脚步踏在三坊七巷被岁月磨得光润的石板路上,当目光越过马头墙的剪影望向闽江的碧水,我忽然明白,这座城市的诗意,从来不只是流淌在文人的笔墨间,它早已渗进了砖缝里的青苔、榕树垂下的气根、以及每一缕氤氲着茶香与书卷气的空气里。
闽道之难与海天之阔
福州古称闽中,秦时设郡,在隋唐之际却曾是中原士人眼中的畏途。南宋名臣梁克家在《三山志》中寥寥数语,道尽彼时的荒寂:“始州,户籍衰少,耘锄所至,逋迩城邑。穹林巨涧,茂木深翳,小离人迹,皆虎豹猿猱之墟。”彼时的福州,是被山川阻隔在东南一隅的蛮荒之地。
北宋名家曾巩在《道山亭记》中,将闽道之险写得触目惊心:“其途或逆阪如缘絙,或垂崖如一发,或侧径钩出于不测之溪,上皆石芒峭发,择然后可投步。”古人但知蜀道之难,却不知闽道之难,更甚于彼。晚唐诗人杜荀鹤在《闽中秋思》中留下一句极为精准的地理注脚:“北畔是山南畔海,只堪图画不堪行。”这山水阻隔的叹息,仿佛成了福州最初的命运底色。
然而,也正是这“不堪行”的山水,锻造了福州人骨子里的坚韧与开阔。少年林则徐随先生游鼓山,登临屴崱峰绝顶,眼前天风海涛,脚下群山匍匐。先生出上联“海到无边天作岸”,少年应声对曰“山登绝顶我为峰”。这十个字,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它将“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劝学本意,瞬间升华为一种顶天立地、以身为峰的壮怀。
从此,福州的山,不再是隔绝的屏障,而是眺望世界的看台。
烟雨西湖与市井读书声
如果说鼓山的雄奇锻造了福州的风骨,那西湖的潋滟则涵养了这座城市的灵性。
南宋淳熙年间,词人辛弃疾两度任职福州。他在《贺新郎·三山雨中游西湖》中,将烟雨中的福州西湖比作未嫁的西施:“烟雨偏宜晴更好,约略西施未嫁。”这一句,让福州西湖从此在文学史上有了与杭州西湖媲美的底气。词人眼中的“小西湖”,不仅有“翠浪吞平野”的壮阔,更有“千顷光中堆滟滪”的奇险,他将家国情怀与山水之乐一同揉进了这幅画卷里。
比辛弃疾稍早,另一位在福州留下深刻印记的大文豪是陆游。初入仕途的他来到福州,虽壮志未酬,却依然豪情不减:“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阴。”这“坐榕阴”的一幕,成了福州最经典的意象——再大的风雨,似乎都能在榕树的荫庇下化为一声悠扬的笛声。
福州最动人的诗意,却不在山水之间,而在寻常巷陌的灯火里。北宋理学家吕祖谦送友人赴闽时写道:“路逢十客九衿青,半是同窗旧弟兄。最忆市桥灯火静,巷南巷北读书声。”程师孟亦曾赞叹:“城里人家半读书,学校未尝虚里巷。”
这种“书香榕城”的风气,让福州从“夷落瘴疠”之地,逐渐蜕变为“海滨邹鲁”。读书,成了福州人最日常的诗意,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心弦。
古灵茶歌与温泉涤尘
诗意的福州,不仅有纸上的风雅,更有舌尖与肌肤上的温存。
宋代“海滨四先生”之首的陈襄,在故里闽侯古灵山留下了一首《古灵山试茶歌》,这是目前所见福州最早的试茶诗篇。“乳源浅浅交寒石,松花坠粉愁无色……辘轳绳细井花暖,香尘散碧琉璃碗。”诗中描绘的,是宋人点茶的极致讲究。
陈襄试茶不用寻常泉水,而是汲取清晨初汲的“井花水”,用透明如碧的琉璃碗盛装。茶汤在碗中泛起香尘,月色下紫屏风旁沉水香氤氲,茶香与月光交融,这种“仙家”般的品茶境界,让陈襄不禁自得:“麻姑痴煮丹峦泉,不识人间有地仙。”
福州的诗意,便在这“香尘散碧”的碗底,化作了可品可尝的日常。
若说茶是文人的清欢,温泉便是尘世的慰藉。两度寓居福州的南宋名相李纲,在历经政治浮沉后,于雪峰山下的汤院沐温泉而悟道,写下了《咏福州温泉》:“温冷泉源各自流,天教赐浴雪峰陬;众生尘垢何时尽?日日人间几度秋。”诗人借“温冷泉源各自流”暗喻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两派的分野。当肉身在温汤中得以涤荡,他心中所念的,却是山河破碎、众生“尘垢”何时能洗净的千古之忧。
福州的温泉,不仅温暖了诗人的病叟之躯,更洗涤出了一位爱国者的澄明心境。
才女的诗史与古城的千年
福州的风骨,在男子身上是“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豪迈,在女子身上,则化为“越自繁华越可悲”的敏锐与深情。
清末民初,福州曾涌现出一个令人瞩目的才女群体。薛绍徽、沈鹊应、王德愔等十二位女诗人,她们的笔触突破了深闺的局限,走向了更广阔的人间。薛绍徽在《秦淮观妓》中写道:“越自繁华越可悲,茫茫豪竹与哀丝。”在秦淮河的歌舞升平中,她看到的不是风月,而是底层女子无法自主的命运,字里行间充满了现代意义上的人道关怀。
沈鹊应的词,则带着一个时代断裂的沉痛。她的丈夫林旭是“戊戌六君子”中最年轻的一位,遇难时年仅二十四岁。沈鹊应写下《浪淘沙》以述哀:“报国志难酬。碧血谁收?箧中遗稿自千秋。肠断招魂魂不到,云暗江头。”不久,她亦郁郁而终,年仅二十四岁。沈瑜庆为其遗稿题词:“人之有诗,犹国之有史。国难板荡,不可无史;人虽流离,不能无诗。”这些福州女子的诗词,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哀歌,更是记录百年中国痛史的证词。
从秦置闽中郡的荒寂,到唐宋“船到城添外国人”的繁华;从“方言会越音”的夷落,到“巷南巷北读书声”的邹鲁,两千多年的时光,被一代代诗人用笔墨凝固了下来。
晚唐周朴登福州南涧寺,见“万里重山绕福州,南横一道见溪流”;北宋陈轩描绘冶城:“有时细雨微烟罩,便是天然水墨图”;元代赵文昌咏福州:“城绕青山市绕河,市声南北际山阿”……这些诗句,如同一个个时间的琥珀,将福州在不同年代的容貌定格。
如今的福州城,白马河畔的大叶榕,偏爱在三月春光正好时悄然落叶,一地金黄反倒成了春天最生动的底色,新芽与旧叶在枝头从容更替。
这何尝不是福州的隐喻?它从不执着于常青,也不回避尘垢,只是顺时而为,在烟雨与晴空之间,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了诗。正如辛弃疾那未写完的句子:“中有句,浩难写。”
福州的诗意,终究是写不完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首还在生长的长诗,等着一代又一代人,用脚步、用笔墨、用生活,继续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