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的花,开在唐人的诗里,也开在南宋的风雨里。

  唐人陈陶笔下的刺桐,是“海曲春深满郡霞,越人多种刺桐花”。那时的泉州城,想必是被这满城的红霞浸透了的。树是红树,城是赤城,连带着海风都染上了几分胭脂色。

  诗人说,西晋石崇那奢靡的金谷园里见不到这光景,东汉张衡写尽南都之美的赋文,少了这刺桐花,也便缺了几分灵气。

  五代时,留从效扩建泉州城垣,遍植刺桐为界,“刺桐城”之名从此深深刻进了这片土地的肌理。花开时节,闽海云霞绕刺桐,那该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绚烂?只是这花也看过悲欢离合。

  南宋末年,当端宗赵昰的船队在海上一路南逃,本欲“作都泉州”却遭背叛时,那满城的刺桐红,大约也成了山河破碎里一抹泣血的悲色。文天祥在零丁洋里叹“山河破碎风飘絮”,泉州城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风雨飘摇的人间。

  好在,刺桐花终究是坚韧的。年年岁岁,它都按时点燃这座城的天空,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是“涨海声中万国商”的传奇之地。


  九日山的守望者

  出泉州城西行,九日山便在眼前了。山不高,却沉甸甸地压着半部泉州文化史。西峰之巅,有一处“高士峰”,唐代诗人秦系曾在此结庐。

  那是个有意思的人。安史之乱后,天下板荡,这位会稽名士携琴入闽,见九日山“溪流湾漾,峰峦映发”,便再也不肯走了。他凿石为砚,注《老子》于泉畔,写下“久是烟霞客,潭深钓得鱼”的句子,那股子逍遥劲儿,隔着千年诗行还能摸到。山间石壁上,“姜相峰”三个字遒劲有力,那是为纪念另一位唐代名相姜公辅题写的。

  姜公辅是越南人,在唐朝官至宰相,后因直言进谏被贬泉州。这位谪官没有沉沦,反而一头扎进九日山的山水里,与秦系成了邻居,终日诗文唱和,“姜秦双隐”遂成千古佳话。有意思的是,他写泉州的《白云照春海赋》虽只存残篇,却留下了“白云溶溶,摇曳乎春海之中”这般气象万千的句子。白云辉映碧海,那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独有的开阔与浪漫。

  后来,晚唐诗人韩偓也来了。这位曾历官兵部侍郎的傲骨文人,在朱温灭唐后挈族南迁,也曾寄寓九日山。再后来,大儒朱熹登临此山,写下“九日山”三个大字(今为清人补书),倡建怀古堂,题“仰高”二字。一次秋夜泛舟金溪,山水激发了他如瀑的哲思;再一次登高远眺,晋江入海口苍茫间似有千帆竞渡,他顿悟“生生之意”。

  “南安四贤”——秦系、姜公辅、韩偓、朱熹,他们的到来,让九日山成了一座文化的灯塔。山间那方“翻经石”,更默默诉说着更早的故事:南朝印度高僧真谛曾在此译经,他是史书记载中第一位来到泉州的外国人。这位与鸠摩罗什齐名的译经大师,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驻足泉州,于“翻经石”上校译《金刚经》,为“泉南佛国”的千年香火播下了最初的种子。

  一座九日山,半部泉州人文史。那些远道而来的诗人、宰相、高僧,在刺桐城的山水间找到了精神的栖所,也把这片曾经的海隅之地,变成了诗文里不朽的远方。


  “每岁造舟通异域”:海丝诗篇里的风与浪

  泉州是港,是海的门户。宋人谢履的《泉南歌》,寥寥数语,写尽了这座城市的宿命与选择:“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地辟。州南有海浩无穷,每岁造舟通异域。”

  八山一水一分田,逼仄的土地养不活蓬勃的人心。所幸,州南有海。那浩渺无际的蔚蓝,不是绝境,而是通途。于是,造船,扬帆,向着异域,向着不可知的远方。谢履是泉州本地人,他为官时恰与建造洛阳桥的蔡襄同朝为官。他写这首诗,不是隔岸观火的吟咏,而是带着故土情怀的深沉喟叹。

  李邴,这位南宋参知政事,晚年寓居泉州,写下了那句泉州人耳熟能详的诗:“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寥寥十四字,一幅宋元时期东方第一大港的繁华画卷便在眼前铺展开来:桅樯如林,市声鼎沸,肤色各异的商人操着不同的语言讨价还价,香料、珠宝、瓷器、丝绸在这里汇聚又散开。

  刘克庄是莆田人,离泉州不远,他看得更细,也更矛盾。《泉州南郭》其一写道:“闽人务本亦知书,若不耕樵必业儒。惟有桐城南郭外,朝为原宪莫陶朱。”原宪是孔子的弟子,安贫乐道;陶朱公是范蠡,富可敌国。在泉州南城外,一个人早晨还像原宪一样清贫,晚上可能就成了陶朱公那样的巨富。海上贸易带来的财富神话,让这座城市的价值观发生着剧烈的震荡。

  但刘克庄也看到了代价。他在其二中写道:“海贾归来富不赀,以身殉货绝堪悲。”那些满载而归的财富,是用命搏来的。一片浪,一场风,就可能让所有的繁华归于沉寂。泉州人的血液里,既有“每岁造舟通异域”的豪情,也有“以身殉货”的悲怆。这或许正是为什么,泉州人既敢于向海而生,又格外虔诚地供奉神明——妈祖、王爷、各路菩萨,香火缭绕间,寄托的是对平安最深切的渴望。

  泉州诗人谢履还留下了一首描写故土风物的残诗:“蛇冈蹑龟背,虾屿踞龙头。岸隔诸番国,江通百粤舟。”诗中的龟山、蛇山、虾屿(惠屿岛)、龙头岭,皆是泉港实景。一条海岸线,两条入江,勾勒出北宋时泉港的海岸轮廓。千年过去,龟蛇二山虽已不存,但“岸隔诸番国”的气魄犹在。谢履的诗,为海上丝绸之路留下了一份具体而微的地理注脚。


  刺桐城里的烟火气与女儿心

  诗歌里的泉州,不只有海丝的雄浑气象,更有世俗人间的温度。

  陈偁,这位曾任泉州知州的官员,在《题泉州万安桥》(即洛阳桥)中写道:“跨海为桥布石牢,那知直下压灵鳌。基连岛屿规模壮,势截渊潭气象豪。”蔡襄主持修建的这座跨海石桥,是泉州人向海洋宣示征服意志的里程碑。桥成之后,“万古安澜”的摩崖石刻至今仍在诉说当年“天下第一桥”的壮举。

  城市里寺庙林立,唐宋时期留下大量写给泉州僧人的诗文。“泉南佛国天下少,满城香气栴檀绕。”到了近代,更有弘一法师将泉州作为最后的归宿,圆寂于不二祠中,暮鼓晨钟间,为这座城添了一缕禅意。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女性身影。欧阳修曾盛赞一位泉州女诗人谢希孟,将她比作古代杰出女诗人庄姜、许穆夫人。谢希孟出身书香门第,“守礼而不自放,有古幽闲淑女之风”,著有《女郎谢希孟集》二卷。虽大多散逸,仅存零星咏花诗,但她证明了,在“若不耕樵必业儒”的泉州,诗书传统同样滋养着女性的心灵。

  还有明代的邱应仪,其夫黄志清是翰林编修。家中题有“听月楼”匾额,公公黄锡本觉“听月”不通,邱应仪当即赋诗化解:“夜静高楼接太清,倚栏听月正分明……忽然一阵天风鼓,吹下嫦娥笑语声。”将不可见之月变为可听之声,灵动飘逸,满座皆惊。这才是属于泉州女子的才情与智慧。

  泉州是一座值得一读再读的城市。那些散落在古籍里的诗句,不是僵硬的文字,而是这座城市的呼吸和心跳。它们记录着刺桐花开的绚烂,九日山上的哲思,海上丝路的帆影,以及寻常巷陌里的悲欢。

  “闽岭天南表,清源第一州。”谢履这句诗,是千年前泉州人对自己家乡的骄傲。今天,当我们重新吟诵这些诗句,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自豪。

  刺桐花谢了又开,海潮涨了又落,而泉州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每一朵刺桐花的红艳里,在每一句古诗的平仄间,在那“涨海声中万国商”的不灭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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