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一千二百多年前,当满头华发、历经沧桑的李白独自登上这座位于江南的青山时,他写下了这句千古绝唱。那一刻,众鸟高飞,孤云独去,这位一生都在漂泊的诗仙,终于在宣城的山水间,找到了一个可以静静对望、彼此懂得的灵魂。这便是宣城的诗意。它不是金戈铁马的悲壮,也不是大漠孤烟的苍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如玉的山水情怀。

  作为“中华诗词之市”,宣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唐诗宋词的墨香;每一阵穿过敬亭山的风,都带着平仄的韵律。

  深秋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宛溪河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纱,岸边垂柳依依,露珠在叶片上打着滚。河畔有早起的老人打着太极,一招一式都透着从容,仿佛与千年前的诗人们共享着同一片晨光。

  漫步在穿城而过的宛溪河畔,看水波倒映着鳞次栉比的现代高楼,忽然觉得时空在这里折叠了——这条河,曾流淌过谢朓的“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也曾承载过李白“鱼盐满市井,布帛如云烟”的繁华。它像一条时间的纽带,将这座“上江人文之盛首宣城”的千年风华,娓娓道来。


  谢朓开山:于宛溪河畔唤醒沉睡的山水

  宣城的诗意,是从南齐太守谢朓开始的。

  公元495年,31岁的谢朓来到宣城任太守。

  在此之前,宣城虽地处皖南重镇,但山水之美一直沉睡在岁月的深处,如同未打磨的璞玉,等待着识者的一声叩问。

  是谢朓,用他清丽旷远的笔触,唤醒了这片土地。他从建康的风尘仆仆赶来,卸下朝堂的纷争,纵情游览,登高望远,将政治上的隐隐不安与苦闷,消解在优美的山水之中。他曾在城北的陵阳山上筑起高斋,推窗即见青山如黛,溪水如练。政务之余,他便焚香独坐,听松涛阵阵,看云卷云舒,那些缠绕心头的俗虑,便在这山水的抚慰中烟消云散了。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当谢朓站在宛溪河畔,脱口而出这句诗时,一溪诗意、满城风华随即伴着朝晖与夕阳,在这座江城萌芽。他开创了山水诗的新风,让宣城赢得了“中国山水诗成熟地”的美誉。

  谢朓虽贵为太守,身在官场,但他情寄山水,乐在山水。他在宣城筑“高斋”(后称谢朓楼),视事吟啸,谈笑间一方澄清——据说他处理政务时,常把案牍搬到楼上,一边批阅公文,一边远眺青山,遇到疑难案件,他便下山走访乡里,归来时衣袖上沾着田埂的泥土,笔下却多了一份体恤民情的温度。这种名士风度,不仅让宣城名扬天下,更为后世无数文人,留下了一座精神的灯塔。

  自此,江南有了诗的山,有了词的河,有了可以安放灵魂的一方净土。


  李白七游:于敬亭山上寻得灵魂的归宿

  如果说谢朓是宣城诗意的开拓者,那么李白,便是将这份诗意推向巅峰的朝圣者。

  “一生低首谢宣城”,李白对谢朓的敬服,贯穿了他生命的始终。从天宝十二年(753年)到宝应元年(762年),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李白曾七次来到宣城。他在这里,不仅是为了观赏江山美景,更是为了寻找精神的托付——寻找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前辈高斋里的余响,寻找一种可以托付漂泊灵魂的归宿。

  他第一次来时,已是五十三岁的暮年,满头华发在风中飘零,但他眼中依然有星光。他沿着谢朓的足迹走遍宣城的山山水水,在谢朓楼的遗址上凭吊良久,写下“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的句子,那是跨越两百年的惺惺相惜。

  那是一个怎样的秋天啊!被唐玄宗赐金还乡、政治理想彻底幻灭的李白,心情灰暗。他风尘仆仆地来到宣城,独自登上敬亭山。

  秋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他凭栏远眺,将满腔的孤独与旷达,尽数挥洒在这片山水之间。“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当世间万物都离他而去时,只有这座青山,默默地陪伴着他。

  据说,那天他在山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影西斜坐到暮色四合,山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归鸟投林,而他纹丝不动。后来,有山民上山砍柴,见他仍在那里,衣襟上落满了松针,不由悄悄退去——谁也不忍打扰一个诗人与一座山的深情对望。

  李白在宣城留下了四十多首诗作。除了《独坐敬亭山》,还有登谢朓楼时缅怀前贤的“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有在泾县桃花潭边,被名士汪伦踏歌送别时写下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更有在谢朓楼饯别族叔李云时,那首只字不提离愁,却将胸中块垒抒发到极致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宣城,成了李白晚年最温暖的避风港,他在这里纵情山水,忘情自然,最终将自己的身后事,也交代在了这片土地上——病逝前,他将全部诗稿托付给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而他的精神归宿,早已安放在了敬亭山的云深处。


  梅氏守望:于笔墨衣冠中铸就“宣城体”

  宣城的诗意,不仅有李白的狂放,更有本土文人的坚守。从唐朝开始,宣城涌现出了庞大的本籍诗人群体,其中最璀璨的,莫过于“宣城梅花遍地开”的梅氏家族。

  自宋代“宋诗开山之祖”梅尧臣始,这个家族先后涌现出梅鼎祚、梅膺祚、梅清、梅文鼎等大家。梅尧臣以平淡自然的诗风,打破了晚唐以来的浮靡之气,为宋诗的繁荣奠定了基础。他曾在家乡的田间地头行走,看农人插秧,听牧童吹笛,那些寻常的乡村景象,在他的笔下便有了深远的意味——“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他以诗人的悲悯,将目光投向了最底层的生活。

  到了清代,施闰章、高咏、梅庚、梅清等人,更是以独树一帜的“宣城体”诗风,在清代文坛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主张“诗贵性情”,反对矫揉造作,用清峻的笔触描绘江南山水的灵秀,一时从者如云。他们或隐居山林,或游历四方,但无论身在何处,宣城的山水始终是他们创作的源泉。

  梅清笔下的黄山与敬亭山,奇崛清冷,充满了画家的诗意——他画敬亭山时,总喜欢在山腰添几笔缭绕的云雾,让山岚与墨韵融为一体,那是他心中的故乡。

  梅文鼎虽以数学名世,但其诗文亦透着严谨与通透,他晚年回乡著书,书房窗外便是青翠的敬亭山,星空之下,他以算筹推演天象,以笔墨抒写情怀,科学与诗在山月下奇妙地相遇。

  这个家族,用代代相传的笔墨,铸就了宣城“宣城自古诗人地”的千古美誉。他们像敬亭山上的青松,一棵连着一棵,蔚然成林,让诗的火种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文脉赓续:于当代的田园里咏而归

  时光倏然而过,宣城的诗意,并没有随着古人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如今的宣城,依然是一座不断生长的城。当年李白笔下的“青山横北郭”,如今已居城中间——推窗见山,出门临水,现代都市的繁华与千年诗意只隔着一层晨雾的距离。在宛陵湖畔,晨跑的人们与白鹭共舞,湖面上倒映着他们矫健的身影;在高新区的塔吊林立中,现代工业的脉搏与古老的诗韵同频共振。

  我曾在一个周末的清晨来到宛陵湖,见一位中年男子跑完步后,在湖边长椅上摊开一本泛黄的《李太白全集》,旁若无人地读起来。

  那一刻,千年不过一瞬。

  作为“中华诗词之市”,宣城人将诗意种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市委党史地方志室历时多年,整理辑录了东晋至清末民初3700多位诗人吟咏宣城的28000余首诗歌,编纂出版了《宣城古代诗词全集》。这些散落在古籍文献和断碑残碣中的诗词,被重新拾起,化作滋养这座城市的精神养分。

  在宣城的乡村,你常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农民放下锄头,拿起笔,在田埂上写下自己的诗行——水东镇的葡萄架下,老农用方言吟诵着自己创作的田园诗,声调悠长,仿佛与千年前的梅尧臣遥相呼应;孩子们在敬亭山的太白独坐楼前,朗诵着李白的诗句,稚嫩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惊起了林间的飞鸟,倒真有几分“众鸟高飞尽”的意趣。

  这种“塑诗境、育诗情、传诗蕴”的传统,让宣城的诗意,从庙堂之高,走向了江湖之远。

  更让我动容的,是宣城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诗意细节——公交站牌上印着谢朓的诗句,茶馆里的菜单以词牌名命名,连卖烧饼的大爷都能随口背出几句李白的诗。

  诗意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搏,是清晨宛溪河上的雾,是傍晚敬亭山腰的霞,是每个宣城人眼角眉梢的从容与笃定。

  宣城的诗意,是山水与灵魂的契合。它从谢朓的宛溪畔走来,从李白的敬亭山上走来,从梅鲁氏家族的笔墨中走来,最终,在当代的晨风里,咏而归。愿每一个来到宣城的人,都能在这座“江南第一诗山”下,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座敬亭山,然后带着满身的诗意,从容地走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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