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涧幽草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唐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年)的某个春日,暮色正从天边一寸一寸漫上来。诗人韦应物独自行走在滁州城西的郊野小径上,涧水淙淙,幽草萋萋,黄鹂在林木深处婉转啼鸣。一霎时,春潮挟着细雨汹涌而至,野渡空空,唯有扁舟在浪涌中横斜自若。那一刻,天地万籁仿佛都凝入了他提笔的刹那——二十八个字,竟将整个春天安放在了一座小城的西涧之畔。
一千二百多年后,那些字句依然水润墨鲜,恍若昨夜才写就。
韦应物在滁州度过了整整三年刺史生涯。他被免去官职后,因家徒四壁竟无力还乡,只得在西涧附近赁屋住了半年,静待新的任命。他写“昨日罢符竹,家贫遂流连”,又说“寝扉临碧涧,晨起澹忘情”——那间面朝涧水的小屋,晨起时可见薄雾从水面升腾,鸟鸣声从对岸的树影间漏过来。他曾写信给外甥卢陟,邀他来同住:“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寥寥十字,道尽一个失意文人最后的体面与从容。
那份淡泊,至今还在西涧的水波间荡漾。
醉翁亭记
滁州的诗意,不只在西涧的幽草,更在琅琊山的林壑之间。
北宋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欧阳修因支持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背负“朋党”之名,被排挤出朝,贬知滁州。那一年他三十九岁,盛年而折,从京城的清要之职骤然跌入江淮之间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他常常独自登山,在松风与溪声之间寻找一丝慰藉。到任第二年,山僧智仙在琅琊山麓建了一座小亭,欧阳修常与宾客来此饮酒赋诗,自号“醉翁”,遂以“醉翁亭”名之,并挥毫作下那篇千古绝唱。
“环滁皆山也。”起笔五个字,干净得像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西南诸峰、琅琊山、酿泉、醉翁亭,层层推近,如展画卷。他写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全文贯穿着一个“乐”字——山水之乐、宴游之乐、禽鸟之乐、与民同乐。
那二十一个“也”字和二十五个“而”字,读来一唱三叹,余韵悠悠。但细细咀嚼,这“乐”字底下,却埋着深深的无奈。
清代学者评此文“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那些句子的背后,迁谪的悲感如暗流涌动,在欢宴的喧嚣之下,是一个盛年文人对命运的无言叩问。
醉翁亭落成不久,欧阳修又在丰山下发现了一处幽谷泉。相传盛夏一个午后,他邀友人家中闲谈,吩咐仆人去酿泉汲水烹茶。仆人在归途中跌倒,泉水倾洒,只得就近从丰山下汲幽谷泉水代之。欧阳修一品,竟觉甘冽胜过酿泉,由此发现了这眼清泉。他在泉畔建起丰乐亭,作《丰乐亭记》,又题诗三首《丰乐亭游春》,其一曰:“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游人不管春将老,来往亭前踏落花。”
他还写过一组《琅琊山六题》,其中《琅琊溪》最为动人:“空山雪消溪水涨,游客渡溪横古槎。不知溪源来远近,但见流出山中花。”积雪消融,溪水上涨,游人踏着古木搭成的便桥过溪。不知溪水源自何处,只见落花逐水而出。那“但见流出山中花”的意境,虚实相生,含蓄隽永,是宋诗理趣的典范——一溪落花,便是一个春天在无言地流淌。
欧阳修在滁州三年,与山水为伴,与百姓同乐。
后人将他与韦应物、南唐名臣韩熙载并祀于醉翁亭后的“三贤堂”。滁州百姓对他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曾有一位副手杜彬,善弹琵琶,性情耿介。一次酒席上,欧阳修请他弹奏助兴,杜彬竟断然拒绝。可后来,杜彬却专门置酒请欧阳修到自己家中,抱出琵琶一曲接一曲地弹奏,从日头偏西直弹到暮色四合。欧阳修大为感动,多年之后还写诗怀念这位身怀绝艺、性情傲岸的友人。那些琵琶声,曾与酿泉的流水一同响彻琅琊山的夜晚。
奠枕楼上
欧阳修之后三十余年,另一位大词人来到滁州。
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三十二岁的辛弃疾由临安调任滁州知州。滁州是南北必争的军事要冲,连年遭金兵侵扰,人烟冷落,满目荒凉。到任后,辛弃疾雷厉风行——减免赋税,招抚流亡,恢复商业,组织民兵。短短半年,滁州便面貌一新,物阜民丰。他在城西建了一座奠枕楼,取“天下太平、安居高卧”之意,与民同乐。
楼成之日,他登楼远眺,写下《声声慢·滁州旅次登奠枕楼作》:“征埃成阵,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层楼。指点檐牙高处,浪涌云浮。今年太平万里,罢长淮、千骑临秋。凭栏望,有东南佳气,西北神州。”他看见的是东南的祥瑞之气,心里念的却是西北沦陷的大好河山。一个武将出身的词人,即便身在滁州小城,胸中依然装着整个天下。那一年冬天,大雪纷飞,他兴致勃勃地登上琅琊山,在无梁殿西的清风亭后留下摩崖石刻,记载游山的时间与同游者的姓名。雪覆千山,足印一行,那份愉悦的心情,既来自滁州的政绩,更来自对北伐前景的期盼。
一年后,他离任而去。但奠枕楼和那方风雪中的石刻,永远留在了滁州。
诗意不绝
今天的滁州,诗意仍在流淌。
琅琊山上,醉翁亭依然翼然临于泉上。
亭后二贤堂里,祀着王禹偁与欧阳修两位名宦。王禹偁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至道元年(公元995年)贬知滁州,写下《琅琊山》诗,留下“流名自东晋,积翠满南谯”的句子——这是历史上第一首描写琅琊山的诗,可谓开山之作。
曾巩于庆历七年(公元1047年)来滁州拜见恩师欧阳修,写下《奉和滁州九咏》,其中《琅琊溪》诗云:“野草山花夹乱流,桥边旌旆影悠悠。”梅尧臣虽未亲至滁州,却通过读欧阳修的诗文,写下《寄题滁州醉翁亭》,被时人赞为“欧公之文得梅拟而愈重”。
明正德七年(公元1512年),哲学家王阳明任职南京太仆寺少卿,治所在滁州。他在此停留半年,留下三十六首诗,且常与门人遨游于琅琊山、酿泉之间。月夜龙潭边,数百人环坐听讲,歌声振山谷,灯火映水波。那份讲学的盛况,至今仍在史册里隐隐回响。
来安五湖山,明末判官尹梦璧留下《五湖环秀》诗:“绿杨芳草带平湖,绕岸青山总画图。”元人萨都剌路过滁州,写下“相逢桥上无非客,行尽江南都是诗”——这两句,后来成了滁州最精准的注脚。
从唐代韦应物到宋代欧阳修、辛弃疾,从明代的王阳明到清代的众多诗人,滁州的诗意层层积淀,汇成一条流淌千年的文脉。韦应物在这里写“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淡泊,欧阳修在这里吟“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超然,辛弃疾在这里抒“西北神州”的壮志。他们的诗句,早已融入琅琊山的林壑,渗入酿泉的水波,刻进奠枕楼的檐角,成为这座山水名郡永恒的魂魄。
站在醉翁亭前,看酿泉潺潺流过。想起欧阳修那首诗:“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但爱亭下水,来从乱峰间。”他当年看见的,和今天并无二致——水还是那样清澈,山还是那样青翠,松风还是那样吹拂了千年。
游人来来往往,在亭前拍照、吟诵、驻足。有孩子大声背诵《醉翁亭记》,有老者在廊下品茶闲谈,有情侣在石碑前合影。那“环滁皆山也”的句子,从北宋传到今天,还要继续传下去,传到更远的时光里去。
从韦应物的西涧,到欧阳修的醉翁亭,到辛弃疾的奠枕楼,再到王阳明的讲学地——滁州的诗意,从未断绝。它藏在涧边的幽草里,藏在酿泉的波光里,藏在琅琊的云雾里,藏在每一块被诗句浸润过的山石里,也藏在每一个来到滁州的人心里。
诗在,滁州就永远是那个滁州——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每一个过客都想驻足的地方。你只消站在西涧岸边,或是醉翁亭前,闭上眼睛,便可听见一千二百年前的春潮,正挟着细雨,拍打今天的堤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