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十月二十三日打响。敌人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整连整营地向我军阵地轮番猛攻,炮弹密集的在阵地上爆炸,把整片山坡炸得尘土飞扬,防御工事一次次被炸毁,又一次次地被战士们重新修筑好,战斗打得十分惨烈,阵地反复易手,喊杀声震天的响,父亲跟着连长郑义冲出战壕,迎着敌人的炮火向前猛扑,与敌人展开近距离肉搏战。连长郑义一直左右奋力拼杀,不让敌人的刺刀靠近初次参加肉搏战的好兄弟小福子。许多战友包括副连长孟德林也在这次战役中壮烈牺牲了,战友们的鲜血染红了整座山头……勇士们凭着一股不怕牺牲的大无畏革命精神,用年轻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道钢铁长城,死死地守住每一寸阵地,硬是把廖耀湘兵团挡在了黑山以东,寸步难行,激战了三天三夜,敌人始终没能突破我军防线,最终全军陷入包围之中。
每当父亲回忆起攻打四平和黑山阻击战时,说得最多的就是“冲在前面的战友们在敌人的强大火力压制下,像小山一样,成片地倒下去,后面的战友又不顾一切地像猛虎一样的一排排向前冲……”每一次父亲讲起在这两场战役中牺牲的战友时,总是泪眼模糊,心情沉重,久久不能平静,我和姐妹们望着父亲凝重的神情也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父亲还常常在回忆艰苦的战争岁月时不忘告诫我们姐妹:“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一定要倍加珍惜,要艰苦朴素,不要攀比享受。”姐妹们谨记着父亲的教诲。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有一个部队配发的牛皮公文包,皮质厚实耐磨,内里有许多隔层,包身外面还缀着一排子弹头样式的细长插袋,父亲说,这些小兜是用来存放子弹的,父亲从部队带回来的旧物中还有一件羊皮军大衣,一条牛皮武装腰带,这条牛皮腰带父亲随身用了许多年,皮带的尾端已经磨得断裂缺损,只剩半截皮带,在我上小学时,父亲便把剩下的半截皮带改制成小腰带给我,我一直用到上中学。其中最为珍贵的是十多枚军功章、战役纪念章,每一枚都镌刻着他和战友们以鲜血和生命拼下来的战火征程。当年我们姐妹年纪还小,全然不懂得这些徽章的重量与珍贵,随着岁月流逝,家中数次搬迁,父母劳碌繁忙,不知不觉中全部遗失了,我们姐妹每每想起此事,心中深感遗憾与痛心。
黑山阻击战之后,父亲又随部队参加围歼廖耀湘兵团的战斗,直至辽沈战役取得全面胜利。同年十一月,父亲随部队奉命挥师入关,踏上平津战场,继续参加解放华北的战斗。
南下的解放大军浩浩荡荡、铁流滚滚一路向前。行军途中,为鼓舞士气,部队首长总是喜欢把父亲叫到身边说:“小周,给同志们唱首歌吧,”父亲也不推辞,走出队列,笑盈盈地清了清嗓子,挥舞着手臂,打着节拍满怀激情铿锵有力的高歌:
“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工农的子弟,我们是人民的武装,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 听,风在呼啸军号响,革命的歌声多么嘹亮,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
战友们一路上听着父亲那激昂雄壮的歌声,深受感染,都跟着一起高歌,雄壮激昂的战歌激励着战友们浑身充满力量,更加坚定了战斗意志。他们一路高歌,迈着坚定的步伐,从东北的黑土地一路走向全国解放的曙光。
《解放军进行曲》这首歌是父亲最喜欢的歌曲,我们是从小听着父亲唱着这首歌长大的,有时候他还抱着小妹妹举着妹妹的小手打着节拍,动情地唱着。他那嘹亮而饱含激情的战歌常常回响在我们的耳畔,萦绕在天空久久回荡。
一九五O年十月十九日,全国解放战争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父亲所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八军奉中央军委之命,换上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八军的番号,从吉林辑安的鸭绿江铁路大桥秘密进入朝鲜。夜色里,江风凛冽,江水汹涌,部队的战士们在寒风中分两路过江:军部和重装备搭乘闷罐火车驶过大桥,步兵列队徒步过江。全程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战士们的脚步踩在铁路桥上的轻响。父亲跟随队伍,趁着夜色跨过鸭绿江大桥,直奔朝鲜前线。身后是刚刚解放迎来安宁生活的祖国和亲人,眼前则是战火纷飞的朝鲜危局——不击溃侵略者,祖国和人民便无宁日。三十八军,这支从解放战争硝烟中走来的铁军,正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前线战场。
父亲所在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八军跨过鸭绿江没几天,部队就打响了入朝后的第一仗——熙川战斗。父亲说:“上级命令我们在熙川围歼南朝鲜第八师。由于情报误判,加之部队初来乍到有些谨慎,行动慢了一步,让敌人跑掉了,军长梁兴初被彭老总狠狠地批评了一顿。第一仗本想打出铁军的威风来,结果,这一仗打得有点窝囊,全军干部战士窝着一肚子火,人人都攥紧了手里的枪杆子,暗下决心:一定要在下一次战役中打出铁军的威风来,给三十八军和咱们的军长长点脸!
真正扬眉吐气的一仗,是后来的德川、三所里伏击战,堵击南逃的美军,这一战,成为了三十八军的雪耻之战,也是父亲的荣耀之战。父亲常说起这场战役,他和战友们死死地坚守阵地,阻击敌人,不让敌人前进一步。敌人的飞机、大炮在阵地上轮番地狂轰滥炸,山坡阵地上满是混着鲜血的焦土,大批南朝鲜军和美军为夺取这处呃住他们逃命的要道,拼死冲锋,阵地几次易手。在敌人强大的火力攻势下,父亲和战友们打得十分艰苦,很多战友都身负重伤却依然坚持不下火线,继续顽强战斗。机枪打得通红,战士们也打红了眼。前面的战友倒下去,后面的战友立即顶上来,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德川一战,先打掉了南朝鲜的第七师,继而,一路血战堵死了美军的退路,歼灭了大批联合国军。这一仗,让三十八军一战封神,受到彭老总的嘉奖,从此有了“万岁军”的称号。
父亲常回忆说:“这场战役结束后,我们虽然夺得了重大胜利,但是,又失去了许多战友,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许多鲜活的兄弟们再也见不到了……”每当回忆起曾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日日夜夜和战友们的流血牺牲,父亲都陷入深深地怀念和无尽的悲痛之中。
一九五二年十月,朝鲜半岛的秋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席卷了铁原以西的白马山阵地。连日的激战使整座山头都弥漫着战火的硝烟,焦土中混杂着战友们的鲜血,散发着焦腥气味。父亲和依然还活着的战友们在阵地上顽强地坚持死守拼杀,早已疲惫不堪。而敌人的攻势却一阵紧似一阵,就在一阵猛烈的炮火掩护下,大批敌军又往我军阵地猛冲上来,父亲和战友们立刻抖擞精神端起冲锋枪跃出战壕朝着敌人猛烈扫射,就在此刻,一枚重磅炸弹在不远处爆炸瞬间,连长郑义迅速扑倒在父亲身上,俩人都被巨大的冲击波掀飞,重重地滚落进山坡下的一个沟壑里,剧烈的撞击与炮弹爆炸震伤,使父亲当即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伤痛使父亲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费力地睁开双眼看向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深沟里,不远处的连长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整座山一片死寂,密集的枪炮声早已停歇,硝烟已散去,惨烈的白马山战役结束了。父亲挣扎着想起身,却浑身疼痛无力,尤其是右脚钻心地疼,还在流着血,才发现自己右脚中弹负伤了。他扶着身边的石头勉强挣扎着翻过身来,费力的爬到连长身边,看见连长头部受了重伤,面部血肉模糊,一动不动,他一边哭着一边急切地呼唤着:“连长!郑大哥!你醒醒呀,连长!”连长郑义毫无反应,他再也不能和他的好兄弟小福子一起并肩战斗了。父亲悲痛地含着泪为连长整理军容,用手挖着身边的泥土把亲爱的战友草草掩埋后,沿着陡峭的沟壁吃力地攀爬到上面,战场上已是空无一人,喊了几位战友的名字,无人应答,才意识到这场战役早已结束,父亲清楚,自己已经掉队了。
父亲强忍着剧痛,从阵地上捡起一支步枪当拐杖,沿着来时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艰难前行,去寻找部队。体力不支时便停下来歇息一会儿,继续向前一步一步地挪着。在阵地上作战时就已经断水断粮两天了,饥渴、寒冷和伤痛一齐向父亲袭来,不断的折磨着他的躯体,考验着他的意志,一直坚持着一步一步地艰难前行着,父亲渴望遇见一户人家讨口吃的喝点水,可是,沿途尽是战火摧残后的荒凉凄惨景象,不见人间烟火。到了第三天,父亲饥寒交迫,加之剧烈的伤痛和极度疲惫虚弱,他昏倒在山间小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