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父亲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茅草屋里,一位朝鲜阿玛尼正在为自己清洗脚上的伤口。父亲不会说朝鲜话,他挣扎着用双手抱拳表示感谢,阿玛尼和蔼地笑着用手按住父亲的肩头示意他不要动。清洗包扎完伤口,阿玛尼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稀饭,两个玉米饼子和一盘朝鲜辣白菜,父亲实在是饿坏了,感激地微笑一下,也顾不上多客气,接过来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从这场战役一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吃过一口热饭了,现在也有好几天粒米未进,父亲吃得很香。阿玛尼满意地微笑着看着他吃。朝鲜老百姓在战火纷飞的硝烟中艰难谋生,物资十分匮乏,善良的阿玛尼能够把自己珍藏的救命粮拿出来给中国人民志愿军伤员吃,充分体现了中朝两国人民真挚而深厚的情谊。

  父亲在阿玛尼家里安稳地歇息了一夜,久违的温暖让他重伤疲惫的身体稍稍缓过点劲来。第二天一早,吃过阿玛尼准备的早饭,父亲便强撑着起身,执意要告别阿玛尼去寻找失散的部队。临别时,阿玛尼说什么也不肯让父亲空着身上路,不由分说地往他衣兜里硬生生塞了两块沉甸甸的玉米饼子和一壶水。父亲身上分文全无,在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更是拿不出任何值钱的物件来回报阿玛尼的这份救命之恩,他思索片刻,毅然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这是部队首长赠与父亲的心爱之物,平日里视若珍宝,父亲双手捧着递到阿玛尼手中,以此铭记她老人家的再造之德。

  告别了阿玛尼,父亲怀里揣着阿玛尼的两块玉米饼子和一壶水,顺手捡起一根粗壮的木棍当拐杖,拖着负伤的脚,一瘸一拐地踏上了寻队之路。此后数日,他风餐露宿,沿着部队撤退的足迹,一瘸一拐艰难地向前挪着。靠着阿玛尼的两块救命的饼子和一壶水,沿途采些野菜充饥,硬是咬牙撑过了整整七天七夜。饥饿、寒冷和伤痛时刻折磨着他,却从未磨灭他归队的意志。

  到了第八天,天气骤变,太阳钻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割般的疼,父亲本就只穿着单薄的军装,根本抵不住刺骨的风雪严寒,腹中更是已经几日未进一点水米,靠着沿途采点野菜充饥。透心的饥饿,深入骨髓的寒冷,加之迟迟不见好转的伤痛,彻底击垮了已经虚弱至极的父亲,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茫茫风雪之中……

  眼看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落雪覆盖了他的大部分身体,一支负责收容前线伤员的志愿军小分队,恰巧路过此地,及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父亲,又一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随后,父亲被战友们送到了朝鲜当地的志愿军战地医院,医护人员立即为他保温、输液营养支持和伤口清创、消毒包扎、悉心照护、控制感染,病情才逐渐稳定下来。几天后,父亲被送上了开往祖国的军列火车,踏上了归国之路。

  温暖的军列车厢里,随处可见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们脚步轻盈忙前忙后地为每一位从朝鲜战场上负伤归来的志愿军伤员换药、包扎伤口,喂水喂饭,那些年轻的小护士,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又体贴,看向战士们的眼神里满是崇敬与心疼。她们就像一群洁白灵动的小白鸽,为满身伤痛的战士们,带来最暖心的慰藉和鼓励。看着眼前这祥和的景象,父亲顿感祖国的亲切和温暖,他又想起了战场上的浴血奋战、想起无数牺牲的亲爱的战友们、想起朝鲜无私救助自己的阿玛尼,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血,他忍着伤痛,撑着身子坐起来,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轻轻地唱起那首令人振奋和自豪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国野心狼!……”

  铿锵有力的歌声,瞬间感染了车厢里的每一位战友,大家纷纷忘却了伤痛,一个个激动不已,跟着父亲的节拍,不约而同地齐声合唱起来。激昂的歌声在飞驰的车厢里久久回荡,伴随着列车轰鸣的声响,飞向天空,飘向远方,诉说着志愿军战士的铁血担当,也铭记着那段战火里的家国情怀与温情。从我儿时记事起,父亲就经常唱这首歌,时至今日,我仍然深深铭记,父亲的眼神里藏着对志愿军的深厚真情和对人民军队的无限忠诚。

  一九五二年十月,白马山战役的炮火刚停歇,父亲带着伤痛,从前线辗转回到祖国的怀抱,最终被安置在中国人民志愿军黑龙江省克山县伤病医院第三分院养伤。

  初冬的克山县城已飘起了雪花,病房里虽有暖意,却始终弥漫着战争带来的伤痛。病房里大多是从朝鲜战场上负伤归来的战友,他们中有被炮弹炸伤胳膊的,有被炸断腿的,还有的人全身多处受伤缠满了绷带,父亲的伤算是比较轻的。医生和护士为他做了手术,取出了右脚里可见的弹片,但是,看不见的炮弹碎屑永远留在了父亲的脚踝里,一直伴随着他的终身,每当走起路来脚部就隐隐作痛。因此,父亲被鉴定为三等甲级残废军人,每年享受民政部门的抚恤金。

  最让战友们揪心的是,三分院里接收了从上级医院转来的一位重伤员。这位英雄在战场上勇猛冲锋,被敌人的炮弹炸烂了肢体,上级医院请最好的外科专家尽全力救治也没能保住他的四肢。被送来时,只剩下头颅连着光秃秃的上半身躯干,曾经意气风发的顽强的志愿军战士,战争使他成为严重残疾,彻底击垮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他开始了绝食,医院领导、医护人员和战友们无论谁,怎么劝导都无济于事,护士们含泪给他喂水喂饭,他始终双唇紧闭,一口食水也不肯进,医护人员想尽了办法,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宝贵的生命,这位年轻的志愿军战士在绝望中离开了人世。每当回忆起这位战友,父亲总是非常惋惜和难过,陷入沉痛地怀念之中。那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没有硝烟,却字字泣血!也正是身边这些战友的遭遇,让父亲更加懂得和平的可贵。在三分院康复休养的日子里,他始终咬牙坚持伤腿功能训练,争取早日伤好归队。

  在克山三分院养伤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半年多的时间就过去了,父亲的伤病逐渐稳定,院领导看他做事踏实,心细,能拄拐行动,便安排父亲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伤病医院三分院的司务长,负责全院伤病员和医务人员的生活管理与采购。从此,父亲经常拄着拐杖去商铺和集市上悉心地挑选食材、物资,想方设法让战友们吃得有营养,伤病恢复快一些,也好早日归队。

  这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前往一家商铺采购物资,迎面走来一个人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半张脸,脚步匆匆地在店铺门口与父亲擦肩而过,父亲愣了一下,只觉得这人十分奇怪,帽子怎么压得这么低?而且好似在哪里见过,他转过身来再仔细打量那人的背影,忽然,心头一震——这身影是刻在骨子里的、是父亲这辈子忘不掉的仇人!那是当年专门用镐把砸碎劳工兄弟脑袋的大把头——陈大镐把!父亲立刻拄着拐杖快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高喊:“戴帽子的人站住!你是姓陈吧?陈殿魁!陈大镐把!”听到父亲认出他来,那人非但没有站住,反而拔腿狂奔起来。父亲见状一边奋力追赶,一边向周围群众大声疾呼:“老乡们,快抓住前边戴帽子的人!千万别让他跑了,他是鸡西煤矿杀害劳工的恶霸,杀人魔鬼,血债累累的陈大镐把!千万别让他跑了,快抓住他,快!”

  父亲的疾呼震惊了所有过往的路人,众人看见志愿军同志指着前面戴帽子的人,让抓恶霸,一拥而上,朝着戴帽子的陈大镐把奋起直追,一场关乎血债与正义的追捕就此在街头展开,大家前堵后追,在周围群众的合力帮助下,父亲终于把拼命逃窜、血债累累的大汉奸大恶霸陈殿魁生擒活捉扭送到克山县公安局。他向公安同志详细陈述了陈大镐把在鸡西滴道煤矿的累累罪行,细数当年专门用刨煤的镐把砸碎劳工同胞的头颅,因此劳工兄弟送他外号陈大镐把,他罪恶的双手沾满了劳工的鲜血。公安同志认真记录并且核对下每一个细节,最后让父亲签上名字。随即与鸡西滴道煤矿和当地政府取得联系,核实了此人的罪恶过往。很快,陈大镐把被押解回鸡西滴道煤矿当地政府,接受了人民的审判。没过多久,志愿军伤病医院第三分院就收到了来自鸡西市政府的信函,信函中告知父亲:“陈大镐把罪证确凿,恶贯满盈,已被依法判处死刑并执行枪决。那些被他残害的劳工冤魂终于得以告慰。当地政府还在信中特意感谢父亲,正是他的敏锐与勇敢,疾恶如仇,才得以让这个潜逃多年罪大恶极的人民的罪人落入法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父亲反复看着鸡西当地政府寄来的信函,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他眼前又浮现出一幕幕当年在鸡西滴道煤矿里苦难深重的劳工日子,想起那些惨死在陈大镐把的镐头下的无数劳工兄弟们,想起了一起长大的曾经数次拼死保护他的大柱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泪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买来一瓶酒,缓缓地洒在地上,对着地下逝去的劳工兄弟们说道:“劳工兄弟们,大柱哥,你们可以安息了,残害你们的陈大镐把已经被我们活捉送交鸡西煤矿当地政府正法枪毙了,他得到了罪有应得的下场!日本鬼子早已无条件投降了,全中国已经解放,咱们老百姓当家做了主人,我们再也不会受人欺辱、任人宰割了……”

  天亮了,父亲走出房间,来到广场上,望着东方现出的曙光,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照亮了祖国满目疮痍的河山,也照亮了父亲光明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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