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一九四七年一开春儿,勃利县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工作队进村带领群众斗地主、分浮财,丈量土地,黑土地就要回到耕种者的手中。到了清明时节,爷爷家里分得了实打实的好处:两匹膘肥体壮的马儿和几晌黑油油的土地,全家人喜不自胜,高兴得不得了。爷爷整天围着马儿,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马儿厚实的脊背和圆滚滚的屁股,父亲和老叔也反复查看、珍藏着分得的土地地契。多少年来,一家人从没有过这般踏实——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黑土地和马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实实在在地就在眼前实现了,往后的日子可算有了奔头。

  乡亲们刚刚分得土地、马匹和耕牛,家家户户欢天喜地忙着犁地翻土,筹备春耕。就在这时,县里工作队的干部和部队领导一同进村动员村里的青年踊跃参军,守护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彼时,父亲刚刚二十出头,一身血气方刚,当年他在东洋旅馆遭日军宪兵队抓捕关押,受尽折磨,从那时起便一心想要加入抗联,成为一名抗联战士,打击日寇保卫国土和家园,早日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从日军宪兵队出来以后因伤病修养期间又被日军强掳为劳工,在劳工营里受尽日本人的欺凌和压榨,这些年来,参军打仗,拿起枪杆子痛打日本鬼子的心愿一直未能得偿所愿,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能错失机会。

  父亲心里打定主意,他快步直奔村里征兵报名处,见到征兵工作队的同志,毫不犹豫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登记册上“周运福”三个字刚落下,里屋便走出来一位身着军装的干部模样的人,他仔细端详着父亲的脸庞,惊喜地开口道:“你叫周运福?就是勃利县城日本东洋旅馆里的小福子?”父亲有些疑惑地反问道:“你是?”“我就是当年来收山货的郑义,郑大哥呀,我还在东洋旅馆住了两天呢,你难道不记得了?”这位军人笑着答道,父亲猛地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哎呀,我想起来了,那年抗联攻打勃利县城的前两天,你说是收山货的商人住在日本的东洋旅馆,却特意悄悄地向我打听旅馆里近日有没有成捆的货物搬进来,存放在哪个房间里了,大约有多少?”郑义一把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激动地说:“多亏了你呀,小福子兄弟!你为我们提供了军毯的准确位置,同志们才得以迅速找到军毯,结束战斗,战士们及时撤离减少了部队伤亡;并且,这批军毯解决了抗联同志们冬季御寒保暖的燃眉之急。”郑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听说你被日军宪兵队抓去受尽了严刑拷打,可把同志们急坏了,但是当时前线战事吃紧队伍分身乏术,有心营救你却无能为力,到现在大家都一直在为你担心着。今天在这里见到了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来报名参军,咱们哥俩真是有缘分呐,就编入我的连队吧,我就是连长,往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我今天可真是太高兴了!哈哈!走,到里屋坐会儿,让我好好看看你,我们说说话儿。”郑义大哥爽朗地笑着,拉着父亲进了里屋,兄弟二人一见如故,亲热地聊着,郑义连长十分健谈,从抗联深山里诱敌深入打日本鬼子的伏击,到火烧日军兵营、炸毁敌人军火库,滔滔不绝地讲着东北抗日联军的辉煌战绩,也讲到抗联战士们冰天雪地里被日本鬼子围困,同志们面临饥寒交迫、弹尽粮绝的艰难困苦处境中依然不屈不挠坚持斗争的钢铁意志,在那次偷袭勃利县城日军兵营时获得大量的军需物资补充,取得了绝地逢生的重大胜利。小福子也向郑义大哥诉说了在日军宪兵队里的遭遇以及在鸡西滴道炭矿劳工营里的苦难、九死一生和荒野求生的艰难困苦。兄弟两个越聊越贴心,不知不觉已经太阳偏西了,小福子起身告辞,郑义连长亲切地拍着小福子的肩膀说道:“用不了多久,咱们哥俩就能在一起并肩作战了,到那时我们再一起畅聊。”

  父亲参军报上名,领了一套军装行李,告别他的连长郑义大哥,回家见爷爷去了。巧的是今天遇见了当连长的郑义大哥,多年的夙愿今日终于实现了,还被安排在郑义大哥的麾下。一路上他回想着刚才郑义连长说的那番话,脑海里想像着自己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地扛着枪,去英勇杀敌,很快就要成为一名英勇的军人,他美滋滋地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朝家里走去。来到家门前,脚步和歌声戛然而止,他突然收住了笑容,僵在了门前,心中一沉:自己走了以后,家里只剩下年迈瞎眼的老父亲和年少的弟弟,谁来照顾他们?家里这一老一少,日子该怎么过呀?他只觉得双腿沉重迈不开步子。参军报国的念想和家中亲人无所托付的牵挂,在他心中七上八下地纠结着,无奈的父亲转身去找大姑、老姑两家人商量。两位姑父都拍着胸脯说:“孩子他二舅,你就放心去吧,家里还有我们两个大男人,咱爸和弟弟家里的事、地里的活,就是我们的事儿,我们哥俩包了。我们俩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虽然不能去参军打仗,但是,做后方支援咱们绝不含糊!”听了姐夫妹夫俩人的这番话,父亲心里踏实了许多。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到底还是男儿的报国情怀压过了儿女情长,父亲参军的决心更加坚定了。他回到家里,望着爷爷年迈而佝偻的身躯和苍老的面容,回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两次遭遇日本鬼子的魔爪,没有在他老人家身边尽过孝,反而让他为自己担惊受怕操碎了心。如今刚刚回到他老人家身边,马上又要随部队离开了,想到这里,父亲心里一阵酸楚,他走到爷爷身旁,搂着爷爷瘦弱的肩膀,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鼻子一酸,哽咽着说:“我报名参军了。”爷爷抬起头来,慈爱地抚摸着父亲的脸,表情平静而语气却坚定地说:“小福子,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和运财撑着,地里的活忙不过来时,你姐夫妹夫都能搭把手。”爷爷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继续缓缓说道:“共产党和东北抗联打日本鬼子、剿灭土匪,给咱们穷苦人分田分地,让咱们过上安稳的好日子,不把反动派彻底打垮,咱们这好日子怕是守不住,得靠你们年轻人拿起枪杆子保护才成啊!”听到爷爷这番话,父亲更觉得他老人家是如此地深明大义。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太爷爷为救全村人性命,毅然挺身而出走向日本鬼子的高大身影;仿佛看到爷爷当年痛打日本鬼子并把他扔进王八汀的不甘屈辱的铮铮硬汉……原来,周家人的骨血里,从来都是家国大义,周家人祖祖辈辈都是好样的!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父亲早已穿好了新军装,英姿焕发的他,来的新搭建的马厩前,轻轻地拍了拍两匹马儿的脑门,对着它们悄悄地说:“我要参军走了,家里的重活就靠你们哥俩了,好好干啊。”然后转身握住老叔的手亲切地说:“运财,二哥走了之后,你要多受累了,爸爸老了,眼睛也不好,不要让他一个人出门,地里的活忙不过来就去找两个姐夫帮忙。”老叔不住地点着头,眼里满是不舍。大姑擦着眼泪往父亲口袋里塞了几个鸡蛋,叮嘱道:“小福子,到了部队要常写信来,打仗时机灵着点要躲着点子弹。”父亲搂着大姑的肩头应承着:“姐,别担心哈,你弟弟我命大着呢。“大姑听见弟弟的这番话破涕为笑。这时老姑两口子领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也来了,老姑父胡老三帮助父亲提着行李,父亲转过身来走到爷爷面前跪在地上叫着“爸爸,儿子不孝了,您多保重。”恭恭敬敬地给爷爷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接过行李背在肩上,头也不回的跟着大部队走了。

  一九四八年三月,部队经过一段时间的整训之后,父亲所在的东北野战军第一纵队(后来的第三十八军),参加了解放战争中最后一次攻打四平的战役。这是他参军以来,第一次真正走上大的战场,亲身经历了生死考验,战火硝烟的洗礼。他和身边的战友们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勇猛地冲锋陷阵。在敌人强大的火力攻势下,冲在最前面的战友们像小山一样一排排倒下去,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后面的战友们毫无惧色地踏着战友的血迹又一排排勇猛地冲上来。遵照中央军委的战略部署,全体将士们凭着一往无前、舍生忘死的大无畏革命意志,以血肉之躯浴血苦战,最终攻克四平。四平解放之后,部队稍做休整,便向着辽西方向挺进,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大决战。

  一九四八年十月,辽沈战役进入最关键阶段。锦州解放后,国民党军队廖耀湘兵团妄图从黑山、大虎山一带撕开缺口,向西突围逃窜。父亲所在的一纵部队,奉命紧急开赴黑山地区,投入这场决定东北命运的黑山阻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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