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一段日子,两人每天在山里采蘑菇、采木耳、捕猎、砍柴,忙个不停,山林中的日子倒也安稳舒心。一日午后,两人正在林间俯身寻找菌菇,忽然间,密林深处传来粗重沉闷的吭哧声,随即一头膘肥体壮的黑色大野猪猛地撞开灌木丛冲了出来,它锋利的獠牙外露,两眼放射着凶光,四蹄狂奔蹬倒一片野草,一身凶悍展露无疑。千钧一发之际,隋广德抄起身边平日里随身带着用来探路驱蛇的木棍,迎着猛冲上来的野猪狠狠地一棍子砸下去,只听“咔嚓”一声木棍断裂成两节,这一棍没有重伤野猪,反而被彻底激怒了,它发出刺耳地嚎叫声再次猛扑上来,隋大哥手中只剩下半截木棍,也不惧怕,他握紧手中的半截木棍径直冲着野猪的大嘴里狠狠地捅了上去,野猪迅猛地闪躲开来,隋大哥因用力过猛扑了个空一头栽倒在地,野猪转身奔着倒在地上的隋大哥张着獠牙大嘴袭来,此刻小福子冲到野猪屁股后头挥起柴刀照着野猪的后腿奋力劈砍,瞬间鲜红的猪血从野猪后腿喷涌而出,这只凶恶的巨兽嚎叫着又直扑父亲而来,他丝毫没有后退躲闪,攥紧手中的柴刀冲上去朝着野猪的脖颈再劈一刀,另一边,隋大哥也已起身搬起身边的一块大石头狠狠地砸向野猪的头颅,凶悍的野猪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重重瘫倒在地上,再无动静。这场与野猪的狭路相逢惊心动魄,二人临危不乱,沉这应战,配合默契,凭着一身胆识合力制服了猛兽,终是化险为夷。这头野猪足足有四五百斤重,单凭两人根本无法搬下山,哥俩商量:只能就地先把野猪肉分割成数块再运到山下。等到天黑时大姑父如期上山来了,看见满地的野猪肉他高兴坏了,连声说:“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足够给你们哥俩好好补补身子了。”趁着夜色无人撞见,哥三个分别扛着野猪肉赶回到大姑家中,已是深夜。大姑和大姑父立刻烧火烀肉、炖肉,野猪肉炒咸菜,备着给哥俩带上山里吃。父亲和隋大哥也上前搭手忙乎,把吃不完的野猪肉分割成很小的块,尽数放入坛子里腌制保存避免腐坏。哥俩个在大姑家乘机吃顿热气腾腾的饱饭,趁着天刚刚放亮赶紧动身回到山里,自此父亲和隋大哥在深山里每日都能吃上肉食,身子日渐硬朗。
安稳充实的山林生活过得很快,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到了一九四五年八月中旬,父亲的身体渐渐的好起来,和隋大哥采蘑菇时候发现了一个野水塘,周围密布齐肩高的芦苇和菖蒲,他拨开草丛来到水塘岸边,但见水塘里的水清澈见底,里面的鱼儿欢快地游来游去,父亲高兴得跳了起来了,他欢快地喊着:“隋大哥,隋大哥!快来看,我们有鱼吃了!”当天晚上大姑父来送吃的,父亲迫不及待的让大姑父明天就送钓干儿来。哥俩个这下更忙了,每天一边采摘山货、打猎、一边钓鱼,尽管钓的鱼不多,依然乐此不疲。一天,父亲和隋大哥正在水塘边钓鱼,快到晌午时,哥俩个听见天空中传来飞机的嗡嗡声,由远而近,抬头望去,只见一群飞机由北向南从天空飞过,一直望着飞机远去,父亲回过神来继续钓鱼。不一会,又有一群飞机飞过,之后,接二连三的飞机,一群一群向小燕子似的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父亲和隋大哥很纳闷:“咱们这小山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飞机飞过,今儿个这是怎么了?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这么反常?”第二天,天还大亮着,大姑父就兴冲冲的跑到山上来了,父亲和隋大哥诧异地问:“大白天的不怕被人看见吗?”大姑父激动得大声说:“咱们今后再也不用害怕被人看见了!美国人给日本鬼子的老家扔了两颗原子弹,炸死十几万日本人,炸毁了两座城市,日本鬼子已经投降了!而且是无条件投降!昨天勃利县城里来了很多飞机,降落在日军军用机场,是苏联红军来到勃利县接受这里的日军投降的。”大姑父又迫不及待地说:“走!你哥俩收拾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下山回家,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大姑父话音刚落,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的消息砸在耳边,父亲周运福和隋广德大哥惊得目瞪口呆,惊呆在原地久久失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二人双双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却面带笑意仰天慨叹:“老天爷开眼了!让作恶多端的日本鬼子遭到了这天大的报应!我们终于盼来了活路,重见天日了!”
父亲和隋大哥跟随大姑父下山回到了家里,全家人喜气洋洋像过年一样,大姑父杀鸡炖鱼,炒了满桌子的山珍野味,还拿出来珍藏的老白干,为哥俩接风洗尘,庆祝重见天日。次日,隋大哥惦念家里亲人,急着要回依兰县,父亲舍不得他走,和大姑一家人深情地挽留,隋大哥推辞不过,只好在大姑家又住了两日,第三天吃过早饭,隋大哥换上大姑为他做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大姑把打包好的腌制野猪肉和晒干的山货给隋大哥带上两大包,父亲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勃利县长途客运汽车站,掏钱为他买了回依兰县的车票,哥俩含泪紧紧拥抱了许久,不忍分开。父亲把隋大哥送上车,静静地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载着隋大哥的客运汽车颠簸着渐行渐远。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别离便再未能相见,后来父亲参军打仗,战后养伤落脚克山,虽然成婚时带着母亲回过勃利县老家,奈何公务缠身,行程仓促,始终没能动身前往依兰县探望隋大哥,兄弟二人至此再无重逢。
在回来的路上,父亲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兄弟俩在鸡西滴道炭矿地狱魔窟里,日本鬼子、把头的皮鞭棍棒枪械下,深山密林中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九死一生的苦难艰辛,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往事,历历在目……
一九四五年,穷凶极恶的日本侵略者大势已去,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寇终于举起白旗,无条件投降了!那些曾经在东北大地上大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恶魔,如今丢盔弃甲、垂头丧气、仓皇溃逃而去。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全中国人民历经十四年的浴血奋战,终于打败了日本侵略者,将欺压在人民头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漫漫长夜终见曙光,被日寇蹂躏多年的东北父老,终于从水深火热之中被解救出来。在那暗无天日苦难深重的岁月里,爷爷一家人在日寇铁蹄下,尝尽了失去双亲、妻儿、骨肉离散、家破人亡的锥心之痛!曾经十几口人的大家庭,最终只剩下瞎眼的爷爷、伤痕累累的父亲、瘦小的老叔,还有早已出嫁的大姑和老姑五口人还活着。
日寇狼狈撤走之后,东北大地并未迎来安宁,各地匪患依旧横行,他们割据山头占山为王,欺压百姓,烧杀抢夺无恶不作,老百姓依旧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当时在合江一带,最凶狠、势力最大的惯匪,便是谢文东。这伙人不仅祸害百姓,还对抗革命,破坏地方民主政权,杀害干部群众,到处制造混乱,对当地百姓和新生政权危害极大。
随着解放大军加大进山剿匪力度,作恶多端的惯匪谢文东老窝被捣毁,他也终于被活捉归案。一九四六年的冬天,刮着刺骨的西北风,天气格外的冷,在黑龙江省勃利县的广场上,县人民民主政府将要对作恶多端的匪首谢文东开公审大会。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赶着毛驴车、坐着雪爬犁纷纷赶来参加大会,人山人海的场面十分壮观。当谢文东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台接受公审时,人们压抑已久的激愤瞬间爆发了,纷纷走上台来控诉匪首谢文东及其同伙数不尽的罪恶。父亲也参加了这次公审大会,他挤在人群里,亲眼看到谢文东是个矮胖子,他耸拉着脑袋,稀疏花白的头发,一脸横肉,眼神无光,浑身哆嗦着,早已没有了往日匪首的狂妄凶相。当公审员一条条地宣布他的罪状,宣布“判处谢文东死刑,立即执行”时,谢文东几乎瘫软下去,公审结束后,他被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架着胳膊押上囚车开往刑场,跪地伏法,一声枪响,愤怒的子弹结束了这个恶贯满盈的大匪首谢文东罪恶的一生, 积压在老百姓心头多年的仇恨终于有了了结。
父亲周运福站在寒风里,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回想着刚刚人们的控诉,忽然想起了那些惨死的亲人和劳工兄弟们,想起了过去黑暗里熬过来的苦日子……风,依旧地冷,可他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安稳的暖意——这乱世,终于要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