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进大山的最初几天,兄弟们一直藏在密林深处,靠着吃野菜、蘑菇、野果和抓些小动物充饥。但是,数日粒米未进人哪扛得住啊,大家浑身乏力无精打采的走不动路,东倒西歪地瘫倒在草丛里。这时,二哥赵守业和老十陈根旺频繁地腹痛腹泻,不久又出现了便血,大家心里明白:这是染上了毒血痢疾。隋大哥一看,这可不行,和兄弟们一商量,趁天快黑时,靠近山脚下,派性情沉稳少言,做事踏实靠谱的张铁柱,和脑筋活络会说话儿的十一弟小福子两兄弟,到山脚下散户人家讨点吃食给大家补补身子,顺便打听一下路径。两个多时辰的功夫,他俩回来了,讨到两个玉米饼子,一碗剩饭菜和一些水。赶紧拿给二哥和十弟先吃,可是他俩因频繁腹泻,无药医治,又没有食物和水及时补充,病情迅速恶化,严重脱水,气息微弱,已经无力享用了,天刚刚放亮就相继离开了人世。隋大哥流着泪给兄弟们讲起两位逝者的过往;“赵守业素来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下井没几天因体力不支被毒打一顿转到伤病队。十弟陈根旺,是家中独苗,父母希望他长命百岁,所以起名根旺,这孩子性格开朗,快言快语,外号陈快嘴,在一次矿难塌方中重伤了大腿才转到在伤病队里,他平日里诙谐幽默的谈笑常常给大家忧郁的心情带来一缕阳光,如今刚刚寻得自由,他哥俩就离我们而去了,实在让人心痛。

  兄弟们在大山里透过密林中的缝隙数着日升日落,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跨过一壑又一壑,日子一天天地熬着,不知不觉中早把滴道炭矿甩得老远了。连续多日在大山里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疲惫不堪,兄弟们的身体日渐衰弱。一次雨夜中,五哥尹二牛想要回到之前那个可以避雨的崖洞夜宿,他坚持说:“去这里既可以避雨又能防野兽袭击。”他态度坚决非去不可,隋大哥说:“雨天林子里湿滑,走夜路更加危险,安全最重要,兄弟们就近找个避风处靠在一起取暖忍一忍,等到天亮再做打算。”兄弟们也都赞成大哥的意见,跟着劝阻他,这个外号“犟牛”的哥们牛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赌气地说道:“你们不敢走夜路,都是胆小鬼、孬种!我一个人去好了!”隋大哥说:“兄弟们是拜了把子的,无论如何不能分开,担心犟牛出事儿,只好无奈地领着大伙陪他一起去,大哥强调“一定要手拉着手,摸索着小心慢行。”兄弟们应着,手拉着手在雨夜艰难的前行着,快到洞口时五哥尹犟牛脚下一滑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下跌进了山谷,三哥张铁柱死死地拉着他不松手,也被一同拽落谷底,众人在漆黑的雨夜朝着山崖下面深谷拼命地呼唤,一直到天明,没有回应……

  兄弟们悲伤过后还要继续赶路,有了前边坠崖的教训,身体高大性格毛躁的九哥王夯柱自告奋勇前面开路,父亲随手撅了一根粗大的树枝递给他:“九哥,拿着这根棍子,划拉着草丛防止毒蛇咬伤。”夯柱嘴里说着“好主意”,接过棍子在前面走着,不停地划拉着周围的草丛,兄弟们紧跟其后。将近晌午时分,大家在山坡处停下来,在周围采些蘑菇、野果充饥,只听见王夯柱大喊一声“有蛇!”拎着棍子就去撵着打,跑得急,脚下被草藤绊住摔倒了,起身再想找蛇,早已不见蛇的踪影,只觉得脚踝有点疼,以为是草藤刮伤未予理会,大家继续寻找吃的东西,吃完了就近寻一处僻静石壁旁歇息。一觉醒来,九哥王夯柱感觉头晕恶心想吐,左脚和大腿肿胀疼痛,掀起裤腿一看,立刻惊叫起来“我的腿怎么又肿又黑还不听使唤。”隋大哥和兄弟们赶紧过来查看,父亲语气凝重地说:“九哥,你好像被毒蛇咬了。”隋大哥也点头确定,众人立刻慌了,父亲赶紧在周围山坡上寻找紫花地丁和蒲公英等解毒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涂抹在九哥的伤腿上,大家都学着样儿把嚼碎的草药敷满了九哥的整条腿,仍然无济于事,九哥不停地抽搐着逐渐陷入昏迷,不久离开了兄弟们。

  兄弟们还没有从失去九哥的悲伤中缓过劲来,体格瘦小懦弱的八哥李麦生饥不择食又误食了毒蘑菇,不住地上吐下泻头晕乏力嘴唇青紫,尽管大家用了些土办法催吐,灌水等等,也无济于事,还是没能留住八哥的性命,他很快陷入昏迷也与兄弟们永别了。

  剩来下的几个人在山坳里依偎在一起,怀念着逝去的兄弟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曾经一起盟誓的十一位好兄弟,因病和意外已经有六人相继离世,如今只剩下兄弟五人:大哥隋广德、四哥孙得喜、六哥吴满仓、七哥李树槐和最小的十一弟周运福。大家难过地回忆着一起走过的岁月,艰辛苦涩的滋味时刻触动着他们脆弱的神经,心中顿感无尽的惆怅和绝望,前路茫茫看不到尽头,究竟何时才能走出大山,过上安生日子?性情爽直的四哥孙德喜对荒野中艰难求生早已厌倦和恐惧,几番提出来大伙趁早下山自寻活路,如今又目睹兄弟们接连死去,继续走下去的信心动摇了,他满心焦灼地说:“大哥,兄弟们在深山里没吃没喝忍饥挨饿、刮风下雨天连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处都找不到,这么下去我们迟早都会死在这大山里,不如兄弟们散了吧,各自回家,讨条活路。”隋大哥和蔼的说道:“四弟,各位兄弟们,我们已经靠近鸡东县附近,再坚持几天就要到七台河桃山了,到了地界,咱们在山里就地垒起草棚子,开荒种地、采山货、打猎充饥,日子便能慢慢安稳下来。现在下山回家,被日军和矿警抓回去必死无疑,还会连累家人遭殃。”小福子接过话说道:“大哥说得对,再坚持几天就到我姐姐家了,哥哥们在山里等着,趁天黑我先 进村里找我姐姐,给哥哥们多做点吃的咱们好好吃顿饱饭,然后我们就住在离我姐姐家不远的山里,采摘山货、打野味,让我姐夫进山来把货收了,带到集市变卖换钱再购买些粮食偷偷给我们送进山里,温饱就不发愁了。哥哥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千万别下山,太危险了。”

  老四嘴上不再提拆伙儿散伙儿 的话儿,背地里却拉着寡言少语的闷葫芦老六吴满仓、生性怯懦的老七李树槐窃窃私语。入夜后隋大哥薅些草放在众人面前说:“快立秋了夜里凉有露水,大伙儿把草盖在身上,睡觉时一个挨着一个暖和点。”次日破晓,晨光穿透山坡林间的枝叶洒落下来,小福子醒来,望见隋广德大哥在不远处向四下焦急地张望着,却不见另外三位哥哥的身影,他急忙上前追问:“大哥,他们哥三个去了哪里?”隋大哥满脸愁绪长叹了一声:“怕是跟着喜子私自下山回家了,但愿他们都能平平安安地保住性命。”

  一个多月熬下来,当初出逃结拜时兄弟十一人现在只剩下父亲和隋大哥兄弟两人,悲凉和惆怅笼罩着他们的内心,隋大哥搂着小福子的肩膀,语气坚定地安慰他:“小福子,不要怕,我们两个人也一定要走出大山,到达桃山村,见到你的亲人,”小福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哥俩个互相搀扶着一路向西北,再往偏南绕,饿了就下山讨点吃的哥俩谦让着吃,夜里彼此依偎着靠在一起取暖,天亮了就在大山里一步一步往七台河桃山方向艰难前行。走着走着转到了鸡东县与勃利县交界的老林子里,山势慢慢舒缓些,林子也越来越通透了,讨吃的时候打听老乡才知道已然离七台河桃山近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和长期的饥饿导致严重营养不良,父亲本就伤病羸弱的身体垮了。就在快要接近家的最后日子,父亲浑身瘫软无力,走不动路了,他瘫倒在草丛中有气无力地对隋大哥说:“大哥,我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我不能拖累你,你自己先走吧,不然,咱俩谁都走不出去。”隋大哥立马生气地黑着脸说道:“你说什么混账话!我们可是拜了把子的生死兄弟,无论如何都不能分开,要死死在一起,要活就一起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是爬着也要把你送回家交给你父亲!”说罢,隋大哥卯足了劲背起虚弱的父亲,脚步坚定地朝七台河方向走去。隋大哥素来身体不错,也没有受过像父亲那样多的磨难伤病,虽然在大山里苦熬多日但尚能支撑。他走着走着感觉背上的小福子越来越瘫软,隋大哥慌了,他不停地叫着父亲的名字:“小福子,小福子,快醒醒,你可千万不能睡过去呀,精神点啊,咱们快到家了,你一定要挺住!你可千万不能死呀,你的命太苦了,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你送到家。老天爷呀,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苦命的孩子,求求你保佑小福子活着回到家,见到他的爸爸,我们这一路走过来实在太不容易了,你可千万千万保佑小福子活着回到家。”隋大哥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哽咽地念叨着,一边踉踉跄跄地背着小福子往前走,累了就把他放下来歇一歇,随手在身边薅两把当地人叫“酸吧姜”的植物送到他嘴里,说:“小福子,嚼一嚼,可酸啦,这玩意儿提神。”两个人都嚼到口冒酸水,隋大哥又给他喂点水,歇了一会儿,果然是奏效了,小福子支撑着坐起身来,让隋大哥搀扶着继续赶路。走不动时就躺下来歇一会,隋大哥再次背起小福子艰难地前行着。太阳西下的时候,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放眼望去,河对岸有个茅草屋人家,二人心里豁亮起来,隋大哥兴奋地喊起来:“小福子,我们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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