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一九四五年的春天。这天,陈大镐把来到伤病队通知隋广德:“挑选十几个老实能干活的人,到矿区附近的北山脚下开荒种地。”并且他特意交代:“出入电网大门时,必须经过门卫矿警逐个人查验身份、清点人数,返回时一个人都不能少,凡是有逃跑前科的不准选。”隋大哥领命,挑选了腿脚好些能干活的伤病工友共十三个人,带领他们来到电网大门的矿警守卫处,工友们被挨个查验身份全部合规,并且登记每个人的名字,出工人员总数,隋广德在登记簿上签字后才允许他们迈出电网大门。晚上收工回来进入矿区大门时守卫矿警仔细清点人数,核对与早上出工的人数准确无误后,隋大哥还要再次签字。一行人跟着隋大哥早出晚归开荒拓地,一连干了十几天,把种子播种入土,一场春雨过后小苗破土而出,长势喜人,但是杂草也跟着疯长,隋大哥带领着工友们每天外出除草侍弄庄稼。看着他们能够走出矿区以外干活没有矿警监工把头虎视眈眈的监视,父亲心里痒痒的,也想跟着出去感受自由。他几次央求隋大哥带上自己,却都被隋大哥一口回绝了:“你多次逃跑早已在警卫处挂了名了,电网守门矿警和把头们都认识你,不可能让你出去,反而还得挨顿打,旧伤都没好利索,别没事儿找事儿了。”父亲也不气馁,隔天再次恳求着:“隋大哥,你就让我试试呗,查验不通过我就回来,保证不给大哥惹事。”尹犟牛和快嘴陈根旺也跟着帮腔:“地里的活儿也太多了,人手真是不够,就让小福子混在队伍里试试呗,不让出去就回来,大不了挨顿打,没什么大不了的。”隋大哥无奈地说:“小福子啊,你可真能磨人,那就试试吧,门卫那儿不让你出去就赶紧回来,挨打了啥也别说,千万别给我惹事儿啊。”第二天每人发两个窝窝头作为中午的口粮,父亲跟着隋大哥和工友们来到矿区电网大门警卫处接受检查,一脸凶相的胖矿警一眼就认出了父亲,他像恶狼捕猎一样凶狠地把父亲从队伍里拉扯出来,“这个小兔崽子坚决不行,他是逃跑惯犯!你还想找死吗?”隋大哥赶紧上前搭话:“长官,最近地里荒得很,活儿太多,人手实在不够用,这小兔崽子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跑不了,再说了还有我看着他呢,敢跑我就一锄头打断他的腿。”胖子矿警凶狠地说:“少废话,滚回去”,说着举起枪托朝着父亲猛砸过来,父亲挨了重重的几下顾不得疼,赶紧悻悻地回去了。又过了十几天,进入了夏季,庄稼长到没膝高,地里的草铲了一茬又一茬,也到了该起垅的时候,农活太多真是忙不过来。夏季酷暑难耐,苍蝇蚊虫肆虐,卫生环境极差,传染性痢疾在伤病队里扩散开来,矿上也不给医治,有多名干农活的工友也未能幸免,其中有两人更是发展为重症的毒血痢疾,没两天人就死了,还有几人病重的已经起不来床,能出去干活的只剩下六、七个人。父亲抓住机会,他再次恳求隋大哥带上自己去除草,他恳切地对隋大哥说:“大哥,我从小就帮着父亲干农活,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有经验,干得又快又好,你们就带上我去吧,我一人能顶三个劳力。”隋大哥再次拒绝了,他说:“不行,上次的教训才几天就忘记了吗?你到门卫那里还是会被矿警和把头给打回来。”父亲软磨硬泡地反复央求,“大哥,现在人手这么缺,你就让我再去试试嘛,不行我就再回来呗,打两下怕啥,又不是没有挨过打,往死里打都扛过来了,这点打不值得一提。”李树槐和王夯柱等直性子的哥几个也七嘴八舌地都跟着说情。隋大哥把心一横说道:“反正地里的活儿也真是忙不过来,人手实在是不够,你小子有种,能扛得住矿警的棍棒,那就再去试试吧。”见隋大哥口气松动了,父亲赶紧接过话茬儿:“再试试吧,大哥,这次再把我打回来,我就死心了。”夜里父亲睡不着觉,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通过守门矿警这一关,走出电网大门后又该怎么说服隋大哥和工友们一起成功逃走。他翻来覆去的琢磨到天放亮了,刚迷迷糊糊的入睡,就听见工友们起床的动静,父亲也赶紧起来,跟着隋大哥一行人揣上两块干粮来到了矿区电网大门警卫处,值守的矿警不再是之前那个凶神恶煞的矿警当班,但是,当他看见父亲那一刻,立马上前用力把他拉扯出来凶道:“这小犊子不行,他不能通过,他逃跑过多次了,几次没打死是他造化太大了,上边有交代,凡是有逃跑记录的人不能出去,赶紧滚。”说着,飞起一脚踢向父亲。隋大哥赶紧走过去恭敬地解释道:“不是咱们有意违反矿上规矩,这两天队里有两个弟兄染了毒血痢疾死了,还有几个人得了同样的重病,快不行了。现在地里荒得很,农活儿太多,人手实在不够,庄稼不等人呐,到秋天收成上不去,太君怪罪下来咱们可吃罪不起,没法子,只能把腿脚不好的几个人都拉上凑数了,算上我和周运福才十一个人,这些病残不堪的人干活儿三个顶不上一个,这小犊子都伤成这样了,走路都不利索,哪里还跑得快,再说了,还有我看着呢,他就算是敢跑,我一锄头就把他腿打断,他要是真的跑了, 你只管拿我问罪就是了。要是实在怕坏了规矩就让他回去。”矿警和把头见父亲确实如隋大哥所说的那样,走路都不利索,而且一听说劳工们正流行传染性痢疾,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可得把他看紧点,决不能让这个小兔崽子给跑了。”众人被一一登记名字,清点人数 ,记录在册,隋大哥再三地地向矿警做着保证,并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父亲紧张的心不停地咚咚乱跳,低着头迈着显眼的一瘸一拐步态跟着隋大哥一行人跨出了矿区电网大门。
自从被日军虏进矿上当劳工以来,父亲便日日被困在无尽的苛虐之中,挣扎在炼狱般的生死边缘。当他跟着隋广德大哥与众苦难工友们踏出电网大门的那一刻,父亲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那滋味,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在利刃抵近咽喉之际骤然挣断了捆缚着的绳索,心中难得生出片刻松弛与解脱。他多么希望这来之不易的自由能够长久的存续,永远也不要失去啊。一行人来到了滴道炭矿北山脚下开垦的庄稼地里,挥起锄头开始劳作,父亲卖力地除草,一直干到晌午,时值三伏天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烤得人脊背滚烫,豆大汗珠子从脸颊、脖颈、脊背上扑簌簌地往下淌,人们除草走过的地面留下斑驳的汗渍。父亲直起腰,倒上一碗水递给正在为庄稼地起垄的隋广德,说道:“大哥,天太热了,喝点水,歇一歇吧。”隋大哥说了声“好”,随后放下锄头,接过水碗一口气喝干了,然后走到地头的树荫处坐下,一边用手抹着脸上的汗,一边用他那深邃的略带神秘的目光盯着父亲的眼睛笑着,那神情仿佛要从父亲的眼睛里看穿他的心底,父亲躲闪着他的眼神,坐在隋大哥身旁把一只手搭在隋广德的膝盖上,亲昵和他拉起了家常:“大哥,你想家吗?家里还有什么人呀?”隋大哥收起笑容,忧伤地说道:“怎么能不想呢?我的家住在依兰县城,靠给人家修鞋糊口,被抓的时候正在给顾客修鞋,日本兵上来不由分说直接把我给绑了,被抓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老婆和三个孩子。自从被抓了劳工已经快六年没有她们的消息了,也不知道母亲身体好不好,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父亲又问:“你想回家吗?跑过吗?”隋大哥长长地“唉”了一声说道:“谁不想家呢?刚来的头两年也曾时常想着逃跑,可是看着那些逃跑的弟兄们被抓回来惨遭毒打、被陈大镐把一镐把砸碎了脑袋,想跑也不敢跑了。”父亲凑近身子急切地压低声音说道:“今天就是逃跑的最好时机,趁天光还早,咱们钻进这北山深处的密林里,矿警和把头们还以为咱们正在干活呢,等到晚上发现咱们没有回去,兄弟们早已经跑远了,隐藏在密林深处,他们根本找不到咱们。大哥,我敢保证,这一次准能成功!”隋大哥紧锁着眉头,不无担忧地反问道:“往哪里跑啊?我们跑回家很快就会被抓回来的,到那时不仅自己必死无异,还会连累家人惨遭祸事。”父亲语气坚定地说:“我们绝不能回家,就在这大山里一路跑向七台河桃山屯方向,在我姐姐家附近的深山里躲着,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山里的生计知道得多,咱们自己开荒种地,打猎,采蘑菇等各种山货,咋样还不能活,再不济也比在这矿上遭受毒打,小命攥在日本人手里强得多。”隋大哥听父亲这么一说还真是活心了,赞许地说:“你这个主意还真是可以,”他指了指正在干活的工友们问:“他们怎么办?”父亲语气肯定地说:“必须一起走,一个都不能落下,不然跑回去报告给日本人,咱们就一个都跑不掉了,再说了,哪个人不想逃离这地狱般的牢笼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呢?”父亲见隋大哥认同自己的主意,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大哥,别犹豫了,趁早动身跑得更远,成功的把握更大些。”隋大哥站起身来沉思片刻后,使劲地一跺脚:“就这么定了!”他朝着地里干活的工友们招招手轻声喊道:“弟兄们,都停下来,别干了,歇一歇,到我这边来,跟大伙儿说点事儿。”工友们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一边擦着脸上的汗珠子一边听他说话,隋大哥说:“我们在这地狱般的矿上被日本人和把头监工们拿着枪押着挖煤、做苦役,吃不饱穿不暖,有病不给医治,更是惨遭毒打和虐杀,命不如一块煤值钱,每个人心里都盼望脱离苦海逃出这人间地狱,今天趁着出来干活这难得的好机会咱们逃吧,兄弟们以为如何?”工友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做梦都想逃啊!不逃早晚都得死在这里,逃出去也许还能有一条活路,可是,咱们往哪里逃啊?到处都是他们的天下。”隋大哥说:“趁天还早,咱们就从这北山钻进深山密林,一直往深处跑,小福子从小在大山里生活,懂的多,大家不要担心。说走就走,要抓紧,可以跑得更远,成功的把握更大。我们走之前先拜把子结成生死弟兄,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各位自报生日时辰,按照年纪大小排行。”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先报,我叫隋广德,今年四十三岁,年纪最大,是大哥。”接着大家依次报上自己的生日时辰:二哥赵守业,三十九岁;三哥张铁柱,三十六岁;四哥孙得喜,三十五岁;五哥尹二牛,三十五岁,比四哥孙得喜小五个月;六哥吴满仓,二十九岁;七哥李树槐,二十七岁;八哥李麦生,比七哥李树槐小两个月,也是二十七岁;九哥王夯柱,二十七岁,比八哥麦生小九天;十哥陈根旺,二十五岁;最小的十一弟,是周运福,我的父亲,二十二岁。排行完毕,隋大哥已经在地上堆起了三个小土丘,在草丛中薅下三颗最高的青草插进土丘顶部,兄弟十一人按照排行顺次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三叩首,齐声盟誓:“祈求苍天保佑我们兄弟十一人平安逃出日军矿警的魔爪地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绝不出卖兄弟,背叛者天诛地灭。”盟誓罢了,小福子提醒大家带上两把锄头和水壶,山里求生用得着,随即兄弟十一人迅速钻进滴道炭矿北山的密林里
隋广德大哥带领着父亲和兄弟们一行十一人急匆匆从鸡西滴道炭矿北山钻入了密林深处,怕被人发现,只捡着猎人踩过的羊肠小道或者没有人走过的茂密林间,一路连走带跑,不敢停歇,想争取短时间内尽量跑得更远些。密林里遮天蔽日,日头的光亮都透不过几分,越往密林深处跑越难辨别方向,压根分不清东西南北,偶尔根据林荫间透过的几缕光线估摸着自己该往哪边跑才不至于又跑回到原路被抓回去。隋大哥等几位年长的人凭借着记忆估摸着大概向东北方向跑才是奔七台河、桃山去。十一个兄弟都是滴道炭矿里伤病队的人,残病不堪,在深山里跟斗把式磕磕绊绊、一路跑跑走走,从中午一直跑到天快黑了,估摸着跑出有二十多里山路,大家实在是跑不动了,隋大哥领着大伙儿来到一个大石砬子旁边瘫软地倚靠着石壁坐下来歇歇脚,把早晨带来的干粮就着水吃了下去。隋大哥看看大伙儿休息得差不多了,说道:“兄弟们,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这里距离滴道炭矿还很近,矿警和把头们很快就会赶到这里,那时我们就惨了,必须马上出发继续赶路,大家再咬咬牙,翻过这座山,我们钻进青龙山里就安全了。听隋大哥这么一说,大家觉得在理儿,于是,都站起身来准备出发,隋大哥嘱咐兄弟们,“天黑路不好走,兄弟们都手拉着手,别掉队,咱们可是拜了把子的生死兄弟,一个都不能少。”于是遵照大哥的嘱咐,兄弟们拉起手来,摸着黑在大山里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慢慢往深山里行进着。这里山连着山,岭叠着岭,沟壑纵横,山高林密,尽是完达山、老爷岭的余脉,叫不出山的名字。这里草木藤蔓缠绕没过腰身,树木遮天蔽日,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大家再也不会被日军、矿警、监工把头们毒打和虐杀了。
夜幕沉沉,笼罩群山,隋大哥带领众弟兄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在沉沉黑夜里一步步往深山密林深处艰难前行。远处时不时传过来几声凄厉刺耳的狼嚎,声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之间,树梢深处,猫头鹰古怪啼鸣时不时地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正值盛夏,山林草木繁茂丛生,夜风穿林而过,卷起遍野荒草与茂密枝叶,发出沙沙声响,将山林衬得愈发幽深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