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阳光温煦。善康承堂的玻璃门敞开着。
约莫十点来钟,一个有些陌生却又带着点熟悉感的身影,慢慢地、有些艰难地挪到了店门口。是陈仁敏陈叔叔。他今年虚岁九十了,个子原本应该挺高,如今被岁月压得微微佝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旧式军绿色衬衫,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他是边境作战的老兵,脾气向来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此刻,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用一只手撑着门框,微微喘了口气。他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很宽松的黑色布鞋。尝试着挪动了一下右脚,眉头立刻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陈叔叔?”勾正阳一眼认出了他,“您可好久没来了!快请进!”
“小勾店长……”陈叔叔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老了,不中用了。脚上长了个东西,讨嫌得很,走路不利索!”
勾正阳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脚明显不敢完全踏实。他没多问,赶紧搀扶陈叔叔在门内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这时陆文山做完调理从里面走出来,一眼看到陈仁敏:“老陈?真是你啊!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陈叔叔看到陆叔,脸上的线条勉强柔和了些许:“老陆啊……脚底板不争气,长了‘鸡眼’,老顽固!药膏不管用,修了还长!”
“鸡眼?”陆叔在旁边坐下,“严重不?让孩子们带你去大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陈叔叔挥了下手,“八个孩子,听起来人多势众,顶什么用?老大老二在省城,隔着几百里;老三老四倒是同城,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小的那几个,各有各的窝!不是不孝顺,是经不起我这脾气。”
陆叔听明白了,这是位脾气倔、和孩子关系也拧巴的独居老人。
“可一个人,这脚不方便,总不是办法。”
“是不方便!可我能怎么办?从家蹭过来,每一步都像踩针尖!来回快一个钟头,就为喘口气?”
陆叔沉默了片刻:“老陈,我懂你的意思。一个人清净,是自在。可你这脚,是实在的麻烦。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几张艾灸椅,坐着就能让身子暖起来。你不用想着是来‘治病’,就当是找个由头,出门透口气,换个环境坐坐。”
“每天来啊?”陈叔叔语气还是硬。
“看你自己。天好,脚还能忍,就来坐个把钟头。下雨,或者疼得厉害,就在家歇着。咱们不勉强。”
陈叔叔沉默了更长时间。最终,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起来:“……我回去想想。”
第二天上午,陈叔叔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勾正阳正在给一位新来的阿姨讲解高电位原理,余光瞥见门口有个绿色的影子一闪。他抬头看去,没有人。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口又出现了那个影子。这次不是一闪而过,而是停住了。
陈叔叔站在门外,手里拄着一根新的拐杖——医用铝合金的,高度可调,握柄处还包着防滑海绵。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勾正阳没有喊他,也没有迎出去。他知道陈叔叔这样的人,需要自己做决定。
陈叔叔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勾店长。”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上次平和了一些。
“陈叔叔,您来了。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
“嗯。”陈叔叔应了一声,拄着新拐杖,走到上次坐过的那把椅子旁边,慢慢坐下。
“那个艾灸,怎么做?”
勾正阳帮他调好艾灸椅的温度和时间。陈叔叔脱了鞋袜,把脚放上艾灸椅的踏板。他的右脚脚底,内侧靠近脚跟的位置,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鸡眼,表面角质增生,呈淡黄色,中央有一个半透明的芯。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期受压,有一圈红肿。
四十分钟里,陈叔叔几乎没有说话。中间有一次,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那幅字,然后又闭上了。艾灸的热气在他脚底缭绕,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松弛下来。
调理结束后,陈叔叔穿上鞋袜,拄着新拐杖站起来。他试探着走了两步,右脚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然,但似乎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点。
“明天……看情况。”
“行,门开着。”
陈叔叔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店门。那根新的铝合金拐杖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和他的军绿色衬衫搭配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陆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勾正阳身边,也看着那个远去的绿色背影:“八个孩子,没有一个陪他来买拐杖。他嘴上说一个人清净,心里还是想要有人陪的。”
勾正阳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绿色的身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他想,陈叔叔脚上那颗鸡眼,不只是长在脚底。它还长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每一次走路,都在提醒他——你在老去,你在孤独。但今天,他拄着新拐杖,走过来了。对于九十岁、脾气倔、浑身是刺的老兵来说,这大概就是他所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妥协和信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