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国第一次来店里,是陆文山带来的。
那天上午,陆叔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略矮半头的老人。来人年纪与陆叔相仿,约莫七十五六,面色萎黄,嘴唇色泽暗淡,呼吸声比常人略粗重些。他脚步有些沉,迈过门槛时,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门框。
“小勾店长,忙着呢?”陆叔声音洪亮,侧身把人让到前面,“这是我老战友,刘振国。听我念叨多了,非得来亲身考察考察咱们这‘革命根据地’。”
“刘叔叔您好!快请坐。”勾正阳连忙搬来椅子。他留意到刘叔叔落座时,膝盖似乎弯折得有些滞涩,手撑着椅背才慢慢坐下。
“不累,几步路。”刘叔叔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中气不足。他环视店内,目光在那些仪器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陆文山红光满面的脸上,扯出个笑,“老陆非说你这儿是‘充电站’,给他这老电池充满了电。我这块……怕是亏电太厉害,不知还充不充得进去。”
“您这话说的,”勾正阳笑道,“电池不怕旧,就怕接触不良。咱们先简单测测‘接触点’?”
他取出那支连着细线的验电笔。测试从脚底开始。笔尖轻触足底涌泉穴附近,指示灯亮起稳定的绿光。“嗯,根基还行。”
接着,笔尖移到右膝外侧膝眼穴。这一次,绿灯明显黯淡下去,仪表数字陡降。“刘叔叔,您右膝盖这里气血阻滞比较明显,平时是不是这里最怕凉,酸沉无力,上下楼特别费劲?”
刘振国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点了点头:“是,右腿总像灌了铅,使不上劲,这膝盖就是‘气象台’,一变天就酸疼。”
笔尖移向右手拇指指尖。绿灯几乎熄灭了。“手指末梢循环很差,气血很难到达这里。是不是经常手指发麻、发凉,尤其早上醒来僵硬?”
“一点没错。”刘叔叔看着自己颜色略显青紫的指尖,“这手,夏天也难得暖和,冬天更是像冰坨子。”
最后,笔尖极轻地贴近刘叔叔右侧太阳穴——指示灯没有任何反应。
“刘叔叔,”勾正阳放下验电笔,“您头部,特别是右侧头部的气血濡养情况非常不理想。加上手指、膝盖的反应,说明您全身气血运行的整体动力不足。这通常与心脏泵血功能减弱、血管弹性下降都有关系。”
刘振国沉默了几秒钟,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勾店长,你看得准。我心脏出了毛病,跳得太慢,没劲儿。医生建议我安装起搏器。可我没安。”他语气里有种老军人惯有的倔强,“我觉得……还能坚持。”
“老刘!”陆叔用力握了握他瘦削的肩膀,“你呀,还是那个倔脾气!但你看我,当初头晕脚沉那样儿,你也不是不知道。就在这儿,没别的窍门,就是坚持。这高电位,它不治病,但它能帮身体里淤滞的气血慢慢‘推动推动’。我扎扎实实做了一年多,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刚退下来那阵子强多了?”
刘振国看着老战友精神矍铄的样子,黯淡的眼珠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那……明天,还是一起来。”他说“一起”两个字时,不自觉地看了眼陆文山。
两位老人并肩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灼热,照在他们白发苍苍的头上。在门口,陆文山很自然地伸出手,搀了刘振国一把。
“那……明天还是老时间?”刘振国问。
“老时间!我来叫你!”陆文山声音洪亮,“可不许赖床!”
“谁赖床?当年紧急集合,你小子回回是我踹起来的!”
说笑声渐渐远去,两个略微佝偻却紧紧相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第二天,陆文山说到做到,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刘振国家楼下,喊一嗓子“老刘!走了!”,然后两个人一起慢慢走到店里。从刘振国家到店里,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两位老人要走二十多分钟——边走边说话,说着说着就停下来,说完了再接着走。他们走路的节奏很一致,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刘振国第一天正式调理,选了第二排靠边的位置。陆文山让他坐第一排,他不肯,说“第一排太显眼了”。陆文山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勉强,但每隔几分钟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刘振国还在。
调理过程中,刘振国一直闭着眼睛,身体坐得很直。四十分钟后,他慢慢睁开眼睛:“身上有点麻酥酥的,热乎乎的。”
一周后,勾正阳给他做复测。数据变化不明显。
“刘叔叔,身体的基础状况确实需要时间慢慢调养。”勾正阳说。
“我知道。我这身子,不是一天两天搞坏的。”刘振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平和了很多。他开始主动跟曹叔叔和蒋阿姨打招呼了;做完调理后会在店里多坐五分钟,喝杯水,听听大家聊天;他看墙上那幅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第三周,刘振国从第二排挪到了第一排——陆文山占了第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他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今天怎么坐这儿了?”陆文山明知故问。
“你占的位置,我不坐谁坐?”刘振国没好气地说。
陆文山嘿嘿笑了两声。
勾正阳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他想起陆文山第一次带刘振国来店里时说的那句话——“以后他就归我‘管辖’了。每天上午,我押送他来!”当时觉得是玩笑话,现在看来,陆文山是认真的。他真的每天去接,每天陪着来,每天一起回去。
这种陪伴,比任何调理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