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深蓝组内部爆发分歧,一部分人主张就此收束调查,给各方留下回旋余地。迈尔掷下定论:“司法不是外交,证据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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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蓝组这场关于调查边界的争论,随着迈尔那句话尘埃落定。全组不再存有犹豫,方向只有一个——继续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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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难题接踵而至。证据链顺着塞浦路斯基金会一路追溯到基辅那栋灰白色办公楼的第六层,再往上,便只剩下文件夹缝之中的灰色地带。壳公司的受益人登记写的是机构名称,并无具体人名;资金信托的托管人隔了两层离岸架构;切尔年科的通讯记录里,也从未出现任何高阶官员的名字。深蓝组急需一条全新线索,能够把这栋办公楼和具体的人物直接绑定。

  谁熟悉这栋楼?谁曾走过楼内的走廊,清楚六扇门之后坐着哪些人,知晓那些不见于公开档案的名字?

  十二月六日傍晚,克拉拉坐在自己狭小公寓的餐桌前,摊开一本老旧通讯录。黑色硬皮小本子封面已经磨得起毛,内页字迹有些褪色,不少页角卷曲翘起。这是她当年在基辅大学做交换生时留下的本子,记着十几位同学与泛泛之交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中间一页,一个名字被圆珠笔圈了两圈,旁边标注着“能源系,同班”“后来去了能源部”。

  此人名为伊琳娜·舍甫琴科。

  克拉拉与伊琳娜是基辅大学同届学生,一同修过一门欧洲能源市场选修课。二人算不上密友,课堂上却时常坐在一起,互相交换笔记与复习提纲。毕业之后克拉拉返回德国,伊琳娜留在基辅,辗转几份工作,最终进入能源部一个并不起眼的下属部门。克拉拉一直保存着她的联系方式,每到圣诞节会互道一句简短问候,从未有过深度往来。

  她久久凝视那个圈出的名字,而后拿起手机,给卢卡斯发送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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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需要去一趟基辅,以私人身份,大概四五天。帮我准备掩护身份,设定为有德国媒体合作背景的能源领域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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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卡斯没有追问缘由,只回复:“给我一天时间筹备。证件、背景资料、联络方式,全部交给我处理。”

  十二月八日,克拉拉启用全新掩护身份。护照本名依旧是克拉拉·施密特,职业一栏变更为“独立能源撰稿人”,名片印着一家柏林注册的小型媒体合作机构,是卢卡斯托传媒行业的朋友连夜挂靠而成。她随身带上一台存有大量公开能源报告与采访提纲的笔记本电脑,一部完全没有深蓝组涉密文件的备用手机,外加一本空白采访笔记本。行李箱十分轻便,只够收纳五天行程所需物品。

  十二月九日傍晚,克拉拉从柏林泰格尔机场登上飞往波兰热舒夫的航班。热舒夫是距离乌克兰边境最近的欧盟机场,战时,从这里走陆路入境乌克兰是通行路线。她在热舒夫机场留宿一晚,次日清晨搭乘人道组织运营的跨境客车越过国境,途经利沃夫,于十二月十日深夜抵达基辅。

  眼前的基辅,早已和她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城区随处可见沙袋路障与防空掩体,商铺窗户全部贴好十字防爆胶带,路灯亮度不及往日一半,街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第聂伯河畔那条母亲曾带她漫步的人行道,半数被混凝土路障隔断,只剩临水一侧尚可通行。深夜酒店客房内,克拉拉掀开窗帘,望向窗外的城市。灰暗冷清,战争压低了整座城市的喧嚣。她伫立许久,重新拉上窗帘,打开电脑,给伊琳娜寄出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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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琳娜,好久不见。我来到基辅,做一篇乌克兰战时能源基础设施运转状况的报道,希望当面听听你的见解。明天中午可否抽空喝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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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正午,基辅市中心一间仍在营业的咖啡馆。玻璃窗贴着三道防爆胶带,室内却暖光融融,烤面包的香气混杂着咖啡气息,如同喧嚣乱世里一座小小的孤岛。克拉拉提前十五分钟抵达,选了靠墙的角落座位,视线可以兼顾店门与窗户。

  十二点零五分,店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名不到四十岁的女子,褐色短发打理得利落干练,身披深蓝色羽绒服,围巾拉高裹住下巴。较之校园时代,她的眼神愈发沉敛,面容带着长期身处高压环境下的紧绷感。

  “克拉拉?”瞥见角落的人影,她脚步微微一顿,快步走到桌前落座。两三秒的沉默,流淌着重逢那份微妙的错愕。

  “伊琳娜,谢谢你愿意过来。我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分身乏术。”

  伊琳娜摘下围巾,双手捧着玻璃杯焐暖手指,目光缓缓打量克拉拉,仿佛在比对记忆与眼前真人的重合。“之前你说在德国从事翻译工作,”她开口,“如今成记者了?”

  “自由撰稿人,主攻能源方向。战前,我写过不少欧洲天然气市场的稿件,这次想实地了解乌克兰的现状,电网、供暖系统、备用能源储备,你们部门手上应该掌握不少一手信息。”

  伊琳娜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刨根问底,默认了这套说辞。她谈起乌克兰能源系统现状,还有战时轮换停电机制。克拉拉耐心倾听,时不时在本子记下零星文字,并非记录访谈内容,只是维持记者采访的姿态。她要做的,是让对话自然舒展,让伊琳娜适应交谈、应答,熟悉她提问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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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分钟过后,克拉拉判断铺垫已经到位,话题从发电设施转向能源供给渠道。“战前乌克兰天然气大多自俄罗斯进口,供应切断之后,缺口如何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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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依靠欧洲管道反向输气,外加一部分液化天然气,但总量依旧不足,不少地区只能依靠煤炭、木柴应急。能源部多方协调采购,现实阻力很大。”

  “采购环节都涉及哪些主体?”克拉拉语气随意,满是好奇,并无打探情报的压迫感,“是能源部直接对接,还是会有中间商从中周转?”

  伊琳娜抿了一口咖啡,稍加思索:“一部分由国有能源企业直接谈判,另一部分经由中介渠道运作。你也清楚,部分供给方不愿在官方档案留下太过醒目的记录,会借助离岸公司、第三国完成资金流转。”

  克拉拉轻轻点头,好似只是接收一则普通行业讯息。随后,她点开手机,调出提前备好的一页文档,上面印着一家和深蓝组查到的塞浦路斯基金会存在关联的壳公司名称。“我写报道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案例。这家公司出现在一份能源招标文件当中,但我无法确认它是否真的开展实体能源业务。你们部门的人是否接触过类似中介机构?”

  伊琳娜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瞳孔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收缩。目光在那行名称停留两秒,便把手机推回克拉拉面前,动作算不上慌乱,只是节奏稍稍加快。

  “这家公司,”伊琳娜的声调压低几分,“我本人没有直接对接过。不过,好像听办公室同事提起过,它参与过一些不对外公开的采购项目,具体内情我并不了解。”

  克拉拉捕捉到“我们办公室的同事提过”这句话。她没有立刻追问该同事姓名,转而迂回发问:“那位同事专门负责采购协调工作吗?”

  伊琳娜摇头:“不是,他在资料室,负责档案归档整理。所有招标文件都要经过他亲手存档,所以对各类合同都留有印象。”

  “可否告知他的名字?我只用来核实线索来源,报道当中绝对不会出现任何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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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琳娜迟疑片刻,视线扫过克拉拉笔记本上潦草的德文速记符号,暗自权衡利弊,终于开口:“尤里?帕夫洛维奇。他已经在部门资料室任职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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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记下这个名字,随即把话题切回战区能源保障,对话顺滑地接续下去。

  二人又聊二十分钟,谈及基辅冬季供暖日常,伊琳娜说起数次大规模停电的应急处置,克拉拉记下几条可以用于报道的素材。告别之际,伊琳娜起身穿戴外套,动作略显仓促,并非急于赶路,更像是在咖啡馆温暖的氛围里停留太久,需要重新回归外面灰冷的现实。

  “克拉拉,”走到店门口,她忽然回头,“你这篇报道,打算在哪刊发?”

  克拉拉报出一家德国能源期刊的虚构名称。伊琳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推门走入十二月灰蒙蒙的基辅街道,很快消融在行人群里。

  克拉拉独自在咖啡馆又静坐十分钟,指尖在笔记本上把尤里?帕夫洛维奇的名字轻轻描摹一遍,合上本子起身离开。返回酒店的途中,她途经一条小巷,墙面布满弹孔,人行道散落水泥碎块,如同无声的证词。那些被摧毁的事物不会自行复原,但总有人记得它们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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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酒店房间,克拉拉将窗帘拉严,打开笔记本,梳理今日获取的全部信息,整理为三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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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伊琳娜证实该壳公司名称曾在部门内部被讨论。

  第二:壳公司关联若干非公开采购项目。

  第三:尤里?帕夫洛维奇,资料室文员,保管归档合同文件,可从他身上挖掘对应合约详情。

  她在末尾旁侧写下四个字:下一步:接触尤里。

  合上笔记本,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沉落。基辅的夜晚远比汉堡更加厚重压抑,整座城市仿佛蜷缩在一层脆弱的外壳之下。但酒店台灯的光晕之中,一个人名,被写入深蓝组那份无名线索清单,等待着从资料室尘封文档里,将背后的真相一点点拖拽而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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