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克拉拉伪装成能源调查记者潜入基辅,找到大学时期的乌克兰同窗、如今任职能源部的底层文员伊琳娜。几番闲谈周旋,从中打探出一名关键人物——尤里?帕夫洛维奇。

  深蓝组的调查图谱上,就此新增一个亟待突破的线索节点。

  就在克拉拉留守基辅酒店,整理手上笔记,筹划如何接近这名资料室文员之际,千里之外,波罗的海沿岸一座日光格外炽烈的地中海小岛,一场筹备许久的抓捕行动,正悄然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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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五日,西班牙马略卡岛,帕尔马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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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略卡素有地中海明珠的美誉。冬日的海面暖阳融融,波光漾起碎金,一艘艘白色游艇静静停泊港湾,桅杆林立,宛若一片陷入冬眠的森林。相较喧嚣盛夏,冬季的帕尔马码头冷清不少,那些用于度假的超级游艇大多已经驶往加勒比海或是印度洋避寒,港内只余下为数不多的中型帆船与摩托艇。泊位之间,一艘老旧的白色游艇格外惹眼,并非源于奢华,而是它的陈旧破败。船体白漆已经泛黄斑驳,甲板堆放着几卷缆绳与空油桶,舷号被灰色油漆粗暴涂抹,涂抹工艺粗糙,仔细分辨,依旧能够窥见原有编号的痕迹。

  这艘船停靠在码头最靠里的角落,紧贴防波堤,远离主航道,选址偏僻,明显经过刻意安排。船尾未悬挂任何国籍旗帜,船舷也没有刻印船名,是一艘彻头彻尾的无名船只。

  专案组盯上这条线索已有一段时日。卢卡斯比对全球船舶数据库,将该船特征,与爆炸案发后失踪的数艘可疑船只交叉核验。船体尺寸、构造特征、涂装痕迹,均和当初在科沃布热格港租用的游艇高度吻合。再结合海事卫星影像,爆炸前后,有一艘船只自波罗的海驶入地中海,航行轨迹的时间节点,正好对应这艘游艇现身马略卡的记录。

  更为重要的是,深蓝组调取西班牙港口监控录像证实,自十一月下旬这艘游艇停靠帕尔马港后,便有一名男子频繁登船,长期居住在船上。男子体格魁梧,留着短发,面部特征和乌克兰边防档案记录的一名退役海军士官高度匹配。此人名叫弗拉基米尔?科瓦连科,四十七岁,乌克兰国籍,曾服役于乌克兰海军后勤单位,退役之后便下落不明。

  十二月十五日凌晨四点三十分,帕尔马港夜色未褪,海面笼罩一层薄薄海雾,港区路灯的橘黄色光晕,被雾气晕染开柔和的光圈。一艘西班牙国民警卫队充气快艇关闭照明,依靠电动推进装置,压低噪音,悄悄抵近防波堤深处那艘白色游艇。快艇一共六人,两名西班牙本土突击队员,另外四人,是受深蓝组委托前来执行任务的德国联邦刑警局专案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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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艇靠上船尾的一瞬间,两名突击队员悄无声息翻越船舷踏上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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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靴子踩踏甲板的声响,被海浪拍打船身的轰鸣掩盖。二人俯身压低身形,沿着狭窄舷道摸向驾驶舱。舱门虚掩,缝隙透出一缕微弱暖光——船上的人并未入睡。

  突击队员没有敲门喊话,直接推门而入。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短促的吱呀,探照灯光束扫过,舱内景象一览无余。一名男人蜷缩坐在驾驶台后方长椅,身上裹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马克杯,杯口升腾缕缕热气。突如其来的强光与闯入者,吓得他猛地向后一缩,杯中的热水泼洒一地。

  两支突击步枪枪口同时对准他的胸口。他本能脱口而出一句乌克兰语,后续翻译为德语,大意是:“你们是谁?”

  甲板传来另一名队员的汇报:“目标已控制,船上没有其他人员。”

  整场抓捕仅仅用时四分三十秒。弗拉基米尔?科瓦连科戴上手铐,被带离游艇押上快艇。快艇驶离岸边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居住近一个月的游艇。泛白船体消融在晨雾之中,轮廓愈发模糊,如同一张被水浸得漫漶的旧照片。他没有说话,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当日下午,西班牙警方专机将弗拉基米尔自帕尔马押解飞往汉堡。航程之中,他坐在专用羁押座椅上,身旁两名德国联邦刑警警员全程陪同,彼此没有半句交谈。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睁眼望向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层,之后又重新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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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六日上午,汉堡联邦检察院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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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讯室空间不大,呈长方形,屋内没有窗户,墙面铺满浅灰色吸音板材,天花板的冷白日光灯持续发出低沉嗡鸣。屋子中央摆一张金属方桌,桌面光洁,两侧各放置两把座椅。屋角架设固定录像设备,镜头正对审讯桌,顶部红色指示灯亮起,全程开启录制。

  弗拉基米尔被带入房间,身着执法机构配发的深灰色运动衫,手铐替换成对手部束缚更小的软质约束带。他在靠门一侧落座,腰背绷得笔直,坐姿僵硬,是长期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

  本次审讯由迈尔亲自主持,克拉拉坐在一旁,兼任翻译与记录。迈尔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语气平直克制,不带压迫敌意,只客观铺陈事实:“弗拉基米尔?科瓦连科,你于马略卡岛帕尔马港一艘无登记游艇上被捕。船上搜获你的个人物品、衣物、护照以及航海日志,船长一栏签署你的名字。你涉嫌参与二〇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北溪管道爆炸案。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聘请律师,律师到场前,你可以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他稍作停顿,将一份卷宗推到桌面另一侧:“这份是西班牙出具的船舶扣押材料与你的登船记录。航海日志记载,二〇二二年九月前后,这艘船多次航行至波罗的海波兰近海,时间窗口与爆炸事件高度重合。日志之上的笔迹,属于你。你可以选择对此作出解释,也可以选择不予回应。”

  弗拉基米尔目光落在航海日志复印件上,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有话堵在喉头。

  克拉拉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微表情。那是即将开口否认前,本能的动摇,并非全然拒不认罪。她放缓语调,用乌克兰语说道:“弗拉基米尔先生,我们并非要把全部罪责归咎于你一人。一艘十五米的游艇,单凭一人无法完成整套行动。你承担你的任务,其他人各司其职。我们只想厘清你的角色,你只是负责开船,还是参与策划?是听从指令行事,还是整件事的主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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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拉基米尔长久陷入沉默。录像设备的红灯静静亮着,镜头忠实捕捉他指尖细微的颤抖。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使用乌克兰语:“船,是我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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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将原话翻译转达迈尔。迈尔微微颔首,神色并无起伏,继续追问:“是谁雇佣了你?”

  又是一阵沉默。他死死盯住桌面某一处,脑海快速权衡利弊。片刻后回答:“一个乌克兰男人。他说需要一名具备海军经验的船长,驾驶船只前往波罗的海,执行一次所谓‘设备测试’。工期一个月,报酬一半现金一半转账,数额相当可观。”

  “你认得这个人吗?”

  弗拉基米尔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从不透露本名,只有一个代号。”

  迈尔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代号?”

  弗拉基米尔抬眼,作答之前再度迟疑一瞬,报出那个称呼。经克拉拉翻译传入迈尔耳中,审讯室内所有人,呼吸都下意识顿住。

  “渔夫。”

  克拉拉手中的笔尖骤然停住,她把代号写进记录本,用力过猛,纸面压出一道浅浅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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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尔继续发问:“‘渔夫’是否登船随行,还是只在岸上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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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上船。我们只在科沃布热格港口见过一次面,交接船只,支付定金,交代航行方案与坐标。往后全部联络依靠手机。他通知我出发时间、航行路线、停泊点位、返航节点。行动当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三号,他提前一天发来短信,附带坐标和行动时间窗口。”

  “那部联络手机现在在哪?”

  弗拉基米尔摇了摇头:“任务结束之后,我把手机交还给他。他要求彻底抹除所有痕迹。”

  迈尔低头翻看满是批注的案卷,档案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渔夫”这个代号。切尔年科的资料、蓝海物流文件、之前获取的匿名通讯记录,全部没有相关线索。

  “渔夫”,是全新浮出水面的名字。整个策划链条里,存在一名始终隐匿的核心人物,只用代号和执行者沟通,不留下任何真实身份痕迹。

  迈尔望向对面被约束带束缚、垂首而坐的乌克兰船长,心里清楚,弗拉基米尔只是层级不高的执行者,能够提供的直接证据有限。但他供述出的代号“渔夫”,为深蓝组指明全新侦查方向。

  审讯持续约三小时。结束后,弗拉基米尔被带回临时拘留室。克拉拉整理完整审讯笔录,交由迈尔签字。签完名字,迈尔开口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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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卢卡斯彻查‘渔夫’。排查全部通讯记录,加密通信、呼叫日志、短信文本,凡是和切尔年科相关的线索全部过一遍。既然使用代号,就一定会在某处留下被提及、被记录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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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应声领命,走出审讯室,望向走廊尽头狭小的窗户。汉堡上空阴云密布,铅灰色云层沉沉压落。可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仿佛“渔夫”这两个字,已经化作一根新的引线。

  深蓝组的线索软木板,又一张卡片被钉牢,卡片之上,简简单单两个字:渔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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