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美国中情局向德方提供了一份“非正式情报”,暗示乌克兰某非官方武装团体可能涉案。德国外长随即致电美方,话里充满了玄机。

  这份来自大洋彼岸的“非正式情报”,虽被深蓝组正式归为“参考信息”,不予作为证据采信,但它的存在,已然在办公室中投下一道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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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阴影并不浓重,也并不显眼,却悄然改变了室内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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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会商时,每个人开口发言前,都会比以往多停顿半秒,仿佛要在心里掂量一番,自己即将说出的话,会不会触碰某条未曾明言的红线。

  十二月三日,汉堡迎来入冬之后最冷的一天。气温跌至零下六摄氏度,易北河河面漂浮着薄薄的碎冰,港区一座座吊车伫立在灰白天幕之下,纹丝不动,如同被严寒冻僵一般。深蓝组办公室暖气充足,玻璃窗内壁凝起一层细密水雾。有人伸出手指,在水雾上划出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外面的世界好似被封进一只结霜的玻璃盒子。

  这天下午,迈尔召开全体会议。名义上是对“当前证据链完整性”开展阶段性评估,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美方那份情报已经经过讨论,深蓝组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向下深挖,还是就此收口,将问题移交外交层面处置。

  会议室坐了十七个人。迈尔坐在长桌主位,贝克尔坐在他右手边。克拉拉坐在她一贯的位置,靠门的折叠椅上。卢卡斯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一支笔,笔记本却并未翻开。T先生坐在后排,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预感到的转折。K检察官反复摘下、擦拭又戴上眼镜,动作比平日迟缓,借着这个间隙给自己争取片刻思考时间。

  迈尔的开场白十分简短:“今天议题并不复杂。我们现有的证据链,已经足以支撑欧洲逮捕令,以及后续引渡程序。但接下来每向前推进一步,调查就会触及更为敏感的领域,从追查直接执行者,延伸到资金与指令源头。这其中有些领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触碰。”他停顿了会儿,又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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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需要明确全组立场,有不同意见,可以当面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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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安静数秒,贝克尔率先开口。

  他语速较平日稍缓,仿佛每一个字眼,都在心中斟酌两遍,才缓缓说出:“我并不反对继续调查。但有一个问题我们应当讨论:当证据链从执行层向上追溯,我们是否应当设立一道……合理的边界?”

  迈尔看向他:“什么样的边界?”

  贝克尔稍作停顿,努力寻找不那么尖锐的措辞:“刑事追责的核心对象,应当是直接实施破坏的人员,也就是切尔年科及其行动小组。这一块,我们已经掌握充足证据。至于资金链最顶端,我指的是塞浦路斯基金会再往上的层级,如果继续深挖,极有可能牵扯国家层面的外交关系,而这些关系具备特殊的外交分量。”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仿佛被抽走一部分。在场众人都明白,在当下语境里,“特殊分量”这四个字指向的究竟是什么。

  后排的T先生第一个接话。他语速快,言辞直白,几乎不加修饰:“我从技术层面讲一句。物理证据不会因为事情敏感,就更改它指向的结果。RDX炸药,还有氟化聚合物添加剂,溯源全部指向同一源头。倘若我们现在停止向上追查,之前耗费大量人力拿到的证据,就白白浪费了。”

  卢卡斯也开口说道:“站在通信分析角度,三段经过核验的真实通讯记录,已经把切尔年科与游艇牢牢绑定。资金链路同样清晰,从塞浦路斯基金会,到蓝海物流,再到游艇租赁,脉络一清二楚。在这个节点停下,无异于链条尚未断裂,我们自己亲手将它剪断。”

  克拉拉始终保持沉默。她背靠折叠椅,膝头摊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笔却一动不动。她望向会议桌的方向,目光没有落在特定某个人身上,好似一边倾听,一边在心中比对一条条线索。片刻之后,她出声,声音音量不大,却足以让全屋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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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耗费这么久开展调查,如果此刻后退一步,日后该如何解释B板上一张张钉死的线索卡片?如何解释那三十万欧元、三段真实通讯记录,还有那份地址关联线索。那些愿意吐露只言片语的港口证人,他们又会怎样看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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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讲完,会议室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

  迈尔坐在长桌首位,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没有打断任何人发言。贝克尔主张适可而止,T先生与卢卡斯坚持深挖到底,克拉拉同样倾向继续推进。三种观点同在这间会议室里碰撞,如同屋内三股流向迥异的气流。

  贝克尔再度开口,语气带上几分劝说意味:“我不是主张彻底停止调查。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把现已成型的证据链整理结案,对外通报的时候,措辞处理得灵活一些。将调查重点放在执行层面,关于指令来源,我们可以标注‘仍在进一步调查中’。这样既不会让案件悬置,也不至于把调查推到难以收拾的局面。”

  这番话好似石子投入浅水中,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缓缓向四周漾开。

  迈尔终于开口。他没有抬高音量,语速也没有变化,但话语比以往更加清晰,每一句话的末尾,都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顿挫。

  “贝克尔,你的意思是,在证据链继续向上延伸之前,我们主动选择停止追溯?”

  贝克尔没有直接答复是或者不是。他微微偏过头,想要寻找一套更为圆融的说辞,还未等他开口,迈尔的声音继续响起。

  “司法不等同于外交,证据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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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尔声音不高,字字沉稳有力,没有商量余地。他抬眼,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一旦我们人为划定所谓‘边界’,那么,我们开展的就不再是依据证据还原真相的侦查,而是依照某些人和事预设的安全距离来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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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场无人应声。

  迈尔继续说道:“深蓝组成立之初,职责就已经明确,调查北溪管道爆炸案,还原完整真相。‘完整’二字,不包含‘到此为止’。证据指向哪里,我们就追到哪里。证据触及不到的地方,我们可以如实承认未知;可证据明明已经指向的方向,我们不能因为前路艰险,就假装视而不见。”

  贝克尔沉默数秒,轻轻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幅度不大,算不上全然认同,更像是争辩到此,无需继续僵持。他向后靠向椅背,不再说话。

  十五分钟之后,会议结束。迈尔吩咐所有人返回岗位,继续开展工作,没有做多余的动员讲话,他本就不擅长这类场面。众人起身离开,没有掌声,没有集体表态,但每一个走到门口的人心里,都生出一种微妙的感知:一项重大决定已经落地,而这项决定,将会牵动许许多多事情。

  克拉拉是最后离开会议室的人。她合上那本全程没有落笔的笔记本,看向坐在主位的迈尔。迈尔已经翻开新的案卷,仿佛方才激烈的讨论就此翻篇。可克拉拉留意到,他握笔的指节,比平时泛白,显然是在用力道,稳住笔下书写的每一行文字。

  当夜,深蓝组办公室灯火比往日熄灭得更晚。C板新增数张线索卡片;A线的T先生,把新完成的设备溯源报告上传至共享文件夹;B线的克拉拉,在系统内更新资金链完整时间线;卢卡斯针对基站通讯数据,开展一轮粒度更细的筛选。白天会上的争论不再被提起,但所有人都清楚最终抉择。B板上的卡片,绝不会因为案情敏感,就被随意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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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蓝组会一直向前,直到证据穷尽,再也无从追查。在此之前,不存在所谓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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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迈尔推开办公室房门。走廊大半灯光已经熄灭,只有安全出口那盏绿色指示灯,在走廊尽头静静发亮。他站在门口望向易北河方向,河面浮着薄冰,港口灯火映照冰面,碎裂成密密麻麻细碎光点。

  他关上办公室门,走向电梯。脚步声回荡在空旷长廊,转瞬便被电梯闭合的声响切断。

  在基辅那栋灰白色楼房的六层,灯火或许同样彻夜通明。那里有人,一直在等候柏林传来的消息。但他们等来的,绝不会是“到此为止”这四个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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