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克拉拉发现匿名邮件的通讯记录时间戳有细微异常,重新比对后确认——虽然被篡改过局部,但核心数据可与游艇定位重叠。

  深蓝组借着克拉拉从匿名邮件中剥离出的三段真实通讯记录,将游艇与切尔年科之间的连接又紧了一扣。然而,就在深蓝组步步收网之际,一股来自大西洋彼岸的暗流,正以“情报共享”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涌向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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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股暗流的源头,是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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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一日,一份标记为“非正式情报参考”的卷宗,通过外交渠道从华盛顿送至柏林。它的物理形态有些特别——不是什么精美的牛皮纸档案袋,而是一个普通的灰色硬纸文件夹,尺寸比标准的A4略小一圈,封面没有任何公章或编号,只在右上角贴着一张白色不干胶标签,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小字:“供内部参考,非正式评估。”

  这种传递方式本身就值得注意。正常的情报共享文件会有递送编号、保密等级分档、接收签收流程。但这一份什么都没有——没有编号意味着它不会被计入任何系统日志,没有盖章意味着它可以被当作“从来不存在过”的东西,如果将来有人追问,另一方完全可以否认曾经送出过它。德国外交部值班秘书在收到这份卷宗时,曾经出于职业习惯问了一句:“请问归类到哪个档号?”美方外交信使只回了一句:“没有档号。直接转交给贵国外长本人。”

  卷宗的内容不长,大约四五页,核心信息只有一个:根据美方掌握的非公开信息,波罗的海北溪管道爆炸案可能由一个“亲乌克兰的非官方武装团体”实施。文件中没有具体的人名、没有行动时间线、没有资金链路、没有任何可以核实的细节。卷宗用词极其模糊,“可能”“据信”“初步评估指向”等短语贯穿全文。对于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分析员来说,这组措辞组成的句子听起来更像是一份刻意留下的第一印象,而非严谨的评估结论。

  卷宗末尾有一段附注,用斜体字排印,使它看起来像是次要信息,读起来却恰恰相反:“该团体的主要成员据信为乌克兰籍,但与美国或英国公民无关。”这后半句话分量很重——在没有任何人追问英美公民是否涉案的时候,主动声明排除,等于提前在这个方向上筑好了一道防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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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国外交部的值班秘书在摘要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主动排除美英关联,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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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一日下午,德国外交部长坐在办公桌前,花了大约十分钟把这四五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每翻一页就停下来片刻,用拇指抵着下唇,目光仿佛要在那些模糊措辞的缝隙里搜寻什么东西。读完之后他把卷宗平放在桌面上,拿了一支铅笔,在第一页“非官方武装团体”下面画了一道轻轻的下划线,又在末页那句“与美国或英国公民无关”旁边画了一个空心圆圈。然后他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过度排除。”写完这四个字,他放下笔,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望了一会儿天花板。

  当天下午,德国外交部长办公室发出了一封加密通话请求——直通美国国务院。

  通话安排在柏林时间晚上七时,华盛顿时间下午一时。这个时间点的选择颇有讲究——华盛顿还处在下午,工作人员尚未离岗;柏林已是夜间,意味着通话内容不会在白天密集的外交接待中被临时打断。德国外交部的高级参赞在通话开始前五分钟进入外长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空白通话纪要页,上面只写好了日期、时间和参与方名称。他在桌角坐下,手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台备用录音设备——备用录音设备只是作为保险之用,启用前已经提前告知美方,并取得了对方的同意。

  通话接通之后,美国国务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开场语气友好,带着外交官惯有的热情,先是问候德国外长的身体状况,随后聊起乌克兰战场的冬季形势,以及盟国援乌协调的最新进展。这一番铺垫持续了大约七分钟,双方你来我往,交换着几句无关痛痒的常规看法。之后德国外长用一个看似随意的转折,把话题引向正题:“对了,我们昨天收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文件。但它并不符合外交文书的惯例——没有编号,没有署名,甚至连归档标准都没有。这让我有些困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多。在这类高级别的外交通话当中,两秒多的沉默,已经是一个可供解读的信号。随后美方开口,声音比刚才压低几分:“有些信息,我们可以跳出正式渠道交换看法。这种形式不算正式,但有时可以为双方的独立判断提供一些参考。”

  德国外长微微偏过头,仿佛在掂量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接着说道:“如果贵方手里掌握更加确凿的证据,我们希望能够看到。目前我们手上逐步成型的证据轮廓,和这份文件给出的指向并不完全吻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沉默,这一次更短,大约一秒多,美方回应道:“我们并没有打算干预贵方的调查方向。只是注意到一些非官方渠道的相关迹象,觉得有必要分享给盟友。”

  德国外长继续追问:“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贵方研判认为,这起事件的主要执行者是乌克兰背景的非官方组织,而并非乌克兰政府机构?”

  美方停顿了片刻。扬声器中隐约可以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对方正在仔细斟酌措辞。随后,美国国务卿用比之前更加审慎的语气说道:“我们没有证据表明乌克兰政府高级官员参与或者批准了这次行动。但,我们确实注意到存在一些来自非官方渠道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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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回答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没有证据表明”,它不等同于“有证据证明没有”。放在法律语境之下,二者的区别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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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国外长听完,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桌角正在记录的参赞,随后对着话筒说道:“这和我们这边的调查进展不太一样。我们会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向推进。”

  通话又继续进行了十分钟左右,聊了若干不相干的议题。挂断之前,德国外长用平静的语气做礼节性收尾:“感谢贵方的分享。我方会认真参考。”

  电话挂断,办公室安静了数秒。德国外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叠放在腹部,目光投向对面墙上悬挂的德国地图。接着他对参赞开口吩咐:“所谓认真参考,意思就是放进抽屉,不纳入正式卷宗。记下几点:美方提交一份非正式情报,研判方向与深蓝组现有证据链相悖;本次通话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另外注明,我方没有承诺调整任何调查方向。”

  参赞把这些话一字不差记录在通话纪要上。

  第二天上午,这份卷宗的复印件通过内部渠道送到深蓝组迈尔手上。迈尔没有立刻召集会议,先独自待在办公室把全文通读一遍,读得很慢,每一段话都停下来思索,再在页边写下简短的批注。他在“非官方武装团体”一旁批注:“任何团体能独立获取军用RDX炸药和瑞士银行账户吗?”在“与美国或英国公民无关”旁边写下两个字:“何必?”又在卷宗末尾空白处写下:“这份情报出现的时机,正是我方证据链成型之后。时间点本身就是一个变量。”

  读完,他合上卷宗,走到会议室,叫来贝克尔、克拉拉、卢卡斯和K检察官,把卷宗内容向众人复述一遍,打开投影,展示文件的第一页。

  克拉拉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文字,沉默片刻。她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几乎和迈尔写在页边的批注一模一样。但她没有抢先发言,先等着其他人说出看法。

  贝克尔率先开口:“非官方武装团体——通篇都是‘可能’‘据信’‘初步指向’这类说法。如果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情报,措辞不会如此含糊犹豫。”

  卢卡斯紧接着说道:“而且拿不出任何可以核实的细节。没有人名、没有时间、没有地点,也没有资金链条。从情报分析的角度来说,这属于无法验证的孤证。”

  克拉拉这时才开口,目光落在屏幕末尾那一段附注上:“特意加上这句无关英美公民的说明。我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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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情报的目的,未必是找出真凶,而是保护一部分人,让他们免于被调查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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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尔听到这里,稍作停顿,收回目光,环视一圈在场所有人:“说到这里就足够了。深蓝组的调查方向,不会被任何非正式情报所左右。外交层面如何处置交给外交部,我们只相信证据。这份卷宗暂时归类为‘参考信息’,不纳入正式证据链。各位依旧按照原有计划推进工作,不要受到外界干扰。”

  会议结束,走出会议室的走廊上,卢卡斯叫住克拉拉。卢卡斯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咖啡,看样子这杯咖啡从上午放到现在。

  卢卡斯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美方这份文件,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是真的挖到了有关那个非官方团体的线索,还是单纯想把调查往这个方向引开?”

  克拉拉思索片刻。窗外汉堡港区的天空,是冬季典型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棉被盖在屋顶之上。“倘若美方真的掌握这个组织的确切信息,”她说,“他们会把它当成可以拿来交易博弈的筹码,而不是像一封随手扔进河里的匿名信,以这种形式交到我们手上。”

  卢卡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喝了一口已经冰凉的咖啡。

  当天夜里,迈尔留在办公室,又重新翻阅了一遍这份卷宗。关掉台灯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坐了很久,望着窗外易北河水面晃动的灯火。他想起卷宗里那句“没有证据表明乌克兰政府高级官员参与”,想起深蓝组案情B板上面一张张卡片标记的线索。他回忆起地下会议室的灯光之下,自己面对总理说出“最高指令来源尚未确认”,总理当时告诉他“查清楚,不管查到谁”,而他当时回复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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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证据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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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卷宗收进抽屉,锁好。抽屉锁合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几乎微不可闻。但是迈尔心里清楚这一声锁扣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这种来历暧昧的情报给自己指引方向。他的方向,写在B板之上,写在RDX分析报告之中,写在切尔年科的照片下面,写在那一页地址关联的坐标旁边。

  远在华盛顿,那栋没有窗户的灰色大楼里面,或许正有人在等候来自柏林的反馈。或许他们以为,这份非正式情报,至少可以让德国调查组迟疑、发生转向。

  但是,在汉堡这间办公室里,他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迈尔关上抽屉锁,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面,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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