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深蓝组紧盯“玛丽号”游艇线索步步深挖，查获承租人所用乃是一本伪造护照，层层疑点牵出波兰空壳机构，真相仿佛近在咫尺。
正当汉堡专案组埋首卷宗、追索租赁疑云之时，波罗的海海底那几声惊天爆响，余波早已不独蛰伏深海。风浪翻涌冲出海面，传遍欧陆报章头条，送入列国朝堂密室。相隔不过数时辰，两场针锋相对的官方声明接连发布，将整个欧洲舆论搅得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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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日，基辅。天色尚未大亮，碎雪便漫天飘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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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雪片落于总统府庭院青石地面，转瞬消融，化作片片灰黑水渍。往日游人往来的府院，如今沙袋垒叠、路障林立，岗哨警卫较之往日倍增。战火笼罩之下，整座都城的清晨弥漫着紧绷的死寂，街上路人步履匆匆，无人敢在空旷之地久作停留。
唯独总统府新闻大厅内，却是一番热闹景象。数十台摄像机、录音设备半圈围拢发言台，闪光灯此起彼伏，恍如骤雨倾落。德、法、英、波、瑞典诸国记者济济一堂，前排座无虚席，过道之间亦站满前来打探消息的报人。
乌克兰政府新闻发言人缓步登台，身后大屏投射出国徽纹样。一身深蓝西装，领带规整齐整，手中攥着一份反复打磨的声明文稿。
“诸位媒体同仁。”发言人语调沉稳，“今日上午，受乌克兰总统办公室授权，就此番北溪天然气管道爆炸的种种坊间揣测，发布官方立场。”他翻开稿纸，抬目扫视全场，字字铿锵当众宣读。
“其一，乌克兰政府与北溪爆炸一案毫无瓜葛。我方从未策划、参与、纵容，亦不曾以任何形式协助此番管道破坏行径。”
“其二，坊间流传‘乌克兰籍人员涉案’的种种传言，乃是俄方战火之下刻意发动的舆论攻势。意在转移世人视线，掩盖其军事侵略事实，将罪责强行嫁祸于饱受兵祸的乌克兰。”
“其三，如今乌克兰举国倾力抵御外敌，全部国力用于国防御敌、保全百姓生计。我方既无余力，亦无动机，远赴两千公里之外的波罗的海，实施这般高难度的水下破坏行动。”
每宣读完一条，发言人便稍作停顿，留给同传翻译流转言辞。英、德、法三路译音接踵响起，大厅之中回荡三重回响，愈发衬得这份官方表态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发言人目光坦荡直视镜头，不见半分躲闪，语速拿捏得恰到好处，乃是千锤百炼的外宣节奏，从容而强硬。
念毕全文，他并未即刻退场，肃立台前静待记者发问。
德新社记者率先举手：“倘若德国调查后续拿出实证，证实确有乌克兰公民牵涉此案，贵方将作何等回应？”
这一问早就在内部推演无数回，发言人从容应答：“假若侦查证实确有本国国民参与，那也只是个别被利益收买的叛徒所为，绝不代表乌克兰政府与民众的意志。但截至眼下，并无证据支撑此种猜想。”
“被收买”三字，被记者飞快记于笔录之上。一语两层用意，既为日后的不利证据预留切割退路，又暗暗将嫌疑源头引向莫斯科。
又一名记者紧追不放：“阁下口中所称俄方发动信息战，可有实打实凭据？”
发言人微微抬颌：“爆炸事发之后俄方的种种反应，便是最好佐证。出事第一时间便将嫌疑推向北约，全然不见管道产权方该有的关切，亦不愿配合联合勘查。这般手段，数年来我们早已屡见不鲜。”
整场发布会历时二十五刻钟，前后应答五轮记者提问。末了发言人收稿躬身，道一声多谢诸位，转身步下高台。台下依旧尚有记者举手，却再无回应。闪光灯明灭数番，方才渐渐归于沉寂。这便是乌克兰官方第一次公开回应北溪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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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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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辅声明发出尚不足六个时辰，俄罗斯外交部紧急召开发布会。发言人乃是一名中年男子，发丝梳理齐整，架一副细框金属眼镜，言辞凌厉，自带一股质询压迫之感。
登台之后，背景便是俄罗斯国徽与白蓝红三色国旗。没有多余寒暄铺垫，开篇便直抒诘难。
“今日上午，基辅发布一纸声明，通篇推诿回避，未曾解答半桩实质疑问。乌克兰口口声声说自身与此事无关，敢问诸位，波罗的海爆炸近在何人咫尺？何人能够悄无声息抵近管线海域？这些关键问题，基辅避而不谈。”
俄籍记者席传来几声低声附和，一众外国记者只顾埋头奋笔记录。
发言人翻阅案头卷宗，摆出手握内情之态，接续言道：“据俄方外交部掌握情报，此番破坏绝非民间团体可以完成。先进水下器械，精准坐标情报，长久周密筹备，缺一不可。寻常势力无从办到，部分北约成员国却完全具备这般条件。在我们看来，爆炸的最大获益者，便是一心斩断俄欧能源纽带的势力。乌克兰，不过是这盘棋局之上一枚棋子。”
此言一出，矛头悄然偏移，不再死死咬住乌克兰政府，转而直指北约幕后操纵。口中虽未亮出确凿物证，话术步步递进，营造出底牌在手、暂不公布的氛围。
法国《世界报》记者起身追问：“阁下所言俄方掌握相关资料，究竟包含哪些内容，可否公之于众？”
发言人推了推镜架，神色淡然：“侦查尚在推进，全面披露证据的时机尚未成熟。但请诸位相信，我方情报部门正在梳理海量线索，一切终将指向唯一合乎情理的结论。”
一句“时机尚未成熟”，与此前丹麦认定俄方嫌疑的说辞，形成诡异对照。双方互相指摘对方为罪魁，皆宣称手握线索，却无一方拿出实锤公之于众。
这般场面，久经沙场的老记者早已见惯。每逢国际祸乱初起，大抵皆是如此：列国先行站队定调，口诛笔伐，真相反倒搁置一旁。站队与真相之间，舆论场便充斥立场先行的论调，虚实交错，真伪难辨。
当晚德国晚间新闻，将两场发布会并列播出。屏幕竖线一分为二，左为基辅的冷静申辩，右是莫斯科的凌厉控诉。主持人以中立口吻收尾总结：“俄乌双方各执一词，第三方调查尚且没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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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尚无结论”，背后潜意已然分明——全世界目光，皆落在德国的侦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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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约紧随其后发布简短公告：北溪遇袭乃是针对欧洲关键基础设施的恶意攻击，盟国必将协力，务令祸首承担罪责。文稿不曾点名俄乌，可寥寥数语，留给外界无穷遐想。
往后数日，舆论彻底陷入混战。
波兰媒体转载俄方指控；匈牙利电视台推出专题，质疑德国调查能否恪守中立；英国《经济学人》刊发评论《波罗的海的幽灵》，直言比起嫌犯，更该深究事件受益者。就连美国国务院亦屡遭记者围堵，官方只答复一句：信赖盟友侦查能力，不予额外评述。
满城喧嚣之下，一处细节却被多数媒体忽略。德国联邦检察院新闻办屡屡被记者追问侦查进度，回复始终只有寥寥一语：“调查进行当中，不予置评。”
世事纷扰，我自缄默。在漫天口水论战之时，这句不做评论，本身便是一种态度。德国不愿被任何一方舆论裹挟，既不附和基辅说辞，亦不采信莫斯科指控，只恪守司法框架，一步一步踏实推进。
深蓝组办公室内，克拉拉加班至深夜，就着微波炉速食果腹，电视之上恰好播放两场发布会片段。她调大音量，静静听完乌克兰发言人全部讲话与关键答问。
笔记本落笔寥寥数语：“预留切割空间，叛徒论，预先备好退路。”
再听俄方发言，见文中“北约幕后策划”几处，特意画下横线。她心中了然，这套说法更似舆论对冲之计，目的并非求证真相，而是避免舆论场只把嫌疑锁定乌克兰。
舆论交锋，本就不为勘破事实，而是编织多重说辞，令百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一旦世人陷入各有道理的迷惑，真正的司法调查，便再难拥有清净不受滋扰的环境。
她关掉电视，重归案头，再度埋首游艇租赁卷宗。窗外汉堡夜色如墨，易北河的风声顺着窗缝渗入屋内，裹挟淡淡的咸腥水气。
千里之外，基辅寒雪依旧飘零，莫斯科灯火彻夜长明。而汉堡这间专案组办公室，假护照复印件、游艇租赁合同、那一帧模糊的监控侧脸，静静摊开于克拉拉桌面。
任外界唇枪舌剑，我自屋内勘求真凶。这便是深蓝组恪守的规矩，亦是迈尔最初定下的基调。
欲知信用卡资金溯源能否寻得突破口，调查组又将撞上何等阻碍，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