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基辅、莫斯科相继发声,各执一词,舆论场上喧嚣四起。深蓝专案组却不为外界风波扰动,闭门埋首勘验证据。软木案情板之上,一张张卷宗卡片层层堆叠,玛丽号航迹、伪造护照、可疑信用卡,线索虽繁,却独缺一桩活人证供。纸上推演纵然环环相扣,若无世间亲历之人指认,一切终究悬于虚空。
克拉拉心中雪亮,档案文书只能编织逻辑脉络,想要让线索落地生根,必得寻得俗世之中的见证者。汉堡港千帆往来,阅尽舟船人事,最知此间虚实的,并非冰冷海关案卷,反倒是那一批熬过大半生码头岁月、目光如炬的退休老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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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二,周二,天寒阴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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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并未去往检察院办公大楼,家中换去检察官装束,一身牛仔长裤、旧羊毛衫,外罩黑色短外套,长发束作低马尾,肩头挎一只寻常帆布包。镜前一望,恰似港区随处可见的记者或是实习研究员,毫不起眼。
她此番目的地,乃是汉堡圣保利区一条幽深窄巷里的无名酒馆。店外并无招牌,只悬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皮船锚,门洞狭隘,仅容一人通行。推门而入,旧木地板、黑啤、经年烟草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午后微光自蒙尘的窗棂斜斜洒落,在吧台划开一道细长光痕。
克拉拉拣吧台末端落座,对店家道:“一杯黑啤。”
店家淡淡瞥她一眼,不多言语,斟酒置于案前。她不急举杯,手中摊开一册《波罗的海航运年报》旧刊,佯装翻阅资料,静候来人。
午后两点刚过,酒馆木门再度开启。走入一名须发花白老者,年近七旬,身躯敦实,肩膀宽厚,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行至吧台,与店主颔首示意,要得一瓶啤酒,便坐向惯常的角落,取出小报,架上老花镜缓缓阅览。
克拉拉默默观察约莫十刻钟。老者翻报动作迟缓,目光审读每一处版面,纵然已然退下岗位,依旧保留着码头人洞察细微的本能。
她端起酒杯,移步过去,隔一席空位落座,面带几分歉意浅笑:“冒昧叨扰,听闻老先生熟稔汉堡港诸事。我正在撰写波罗的海航运相关文稿,有心向您这位行内前辈请教一二。”
老者抬眼,透过老花镜上沿打量来人,那一道目光老练精明,好似掂量一宗货物轻重。他搁下报纸,摘下眼镜,抿一口啤酒:“是谁告诉你我的事的?”
“港口工会办事员说,您胸中掌故,胜过任何档案室卷宗。”
老者闷哼一声,并未否认。将报纸折叠收好,背靠椅沿,徐徐饮酒:“你尽管问。只是年事已高,记忆早已不比往昔,未必件件记得真切。”
克拉拉先自闲话航运旧事起手,问及汉堡港历年吞吐、波罗的海航线四时规律,俄乌战事前后船只往来盛衰。她事前早已做足功课,提问合乎情理。老者应答详实,自八十年代港口扩建,讲到九十年代东欧航线兴起,集装箱浪潮的冲击,再到近年天然气运输船往来情形。言语条理分明,记忆宛若一本活着的港口日志,船舶吨位、航次更迭,随口道来。
克拉拉静静聆听,偶作浅问,谈话节奏舒缓松弛,绝不显露刻意打探的姿态,只当是一场随性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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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谈四刻有余,克拉拉心知时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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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容取出手机,调出假护照扫描件上的正面人像,画质较之监控截图更为清晰,递至老者面前,语气平淡如常:“翻阅船员名单之时见到此人,不知老先生是否有印象,这便是名单附上的相片。”
老者接过手机,眯起双眼端详屏幕。
酒馆之内一时寂然,唯有吧台擦拭杯盏的轻响,墙角老式暖气片时不时咔哒轻响。
老者凝视相片许久,眉头几番蹙起又舒展,并非全然陌生的茫然,而是竭力自记忆深处搜寻片段的审慎。约莫二十息过后,将手机交还克拉拉,举瓶痛饮一大口酒。并不即刻开口,目光望向蒙灰的窗玻璃,仿佛拉开尘封已久的记忆抽屉。
“这个人……我见过。”老者声调较之方才低沉几分。
克拉拉心底骤然一震,面上神色、呼吸却纹丝不动,只微微倾身,语气如常发问:“敢问您是在何处见到他的?”
老者又默然片刻,视线收回落于吧台台面,往昔画面恍若浮现在眼前:
“约莫三年之前,或许更早,二零一九或是二零二零年。此人屡屡现身圣保利码头。他本不是码头从业者,却来往频繁。每一回,皆是与同一人相会——那是往返汉堡、敖德萨固定航线的乌克兰货轮船长,时常来此港口停泊。”
“那位船长唤作何名?”
老者苦苦追忆:“姓氏已然模糊,名字唤作马克西姆。码头上下几乎人人识得,身材高大魁梧,嗓门洪亮,在此混迹十数载。”
克拉拉伸手探入帆布包,翻开那本旧刊物,佯装笔录,实则于书页空白飞快记下:马克西姆,乌克兰,敖德萨?汉堡定期航线。
“您可还记得,此二人往来,都做些什么?”
老者再饮一口酒,眉头紧锁:“内情我不曾打听。只是二零二零年夏日,我曾撞见二人坐于码头旁咖啡馆外交谈。这人面前摆着一只厚实文件袋,将袋子推到马克西姆面前。船长接过,并未当场拆阅,夹于臂下便离去。往后我便未曾格外留意。”
克拉拉心中牢牢定格这一幕:厚重大袋,咖啡馆外,相片中人转交至敖德萨航线船长之手。倘若相片之上便是切尔年科,那便是坐实他与乌克兰远洋船长存在实物交接。
“后来,可还见过二人同现?”
老者摇头:“许是遇见过,我未曾留意。码头人来人往,岂能一一记清。只是此人相貌特殊,颧骨高耸,下颌棱角分明,迥异寻常德意志人面貌,故而叫我留有印象。若是寻常本地人,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这番话已是莫大助力。”克拉拉恳切言道,“还想请教,您可记得那艘货轮名号?或是船体之上有无醒目标记?”
老者闭目沉思,缓缓开口:“乃是乌克兰籍船只,船身绘一道蓝色斜纹,属于敖德萨当地一家航运商行。船名……好似唤作‘黑海号’之类。时日久远,我不敢断言句句确凿。”
“黑海号。”克拉拉落笔,字迹力道重上几分。名号虽不能直接定案,却已然指明追查靶心:汉堡敖德萨航线上乌克兰货轮,船名含黑海二字,船身蓝色斜纹标识,船长马克西姆。
她合上刊物,收好手机,起身微微欠身致谢:“今日多蒙指点,这些讯息价值非凡。”
老者摆了摆手,重新拿起小报戴上老花镜,仿佛方才闲谈从未发生,淡淡吐出一句:“我不过酒后闲谈。今日你未曾听过我的言语,我亦不曾见过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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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将这句话暗暗记在心间,转身步出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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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寒风扑面,圣保利窄巷行人寥寥,远方港区巨型吊车伫立灰蒙蒙天际,宛若一列沉默巨人。
她快步走向地铁站,帆布包里手机骤然震动。点开一看,乃是卢卡斯发来讯息:“银行已有回馈。假信用卡开户留存地址,乃是波兰格但斯克老城区写字楼。楼内注册一家公司,名曰蓝海物流。得空速回。”
克拉拉立在地铁入口风口,心绪翻涌。游艇借假身份租得,假身份办理的信用卡指向蓝海物流;数年前汉堡码头,这名疑犯又与敖德萨航线船长私下交接物件。
三张线索大网,自三处方位同时收拢:游艇踪迹、伪造身份凭证、老码头亲历证词。三条脉络渐渐汇向一处,一种强烈预感在她心底成型,并非无端揣测,而是无数碎片拼凑之后,浮出水面的朦胧真相轮廓。
收好手机,走下站台。列车恰好进站,车门开启,克拉拉步入车厢,靠窗落座。列车开动,窗外灯火向后飞逝,她望着车窗映照出自己的剪影,耳畔犹自回响老者那句酒后告诫。
世间大多人遇事只求少惹是非,难得有人愿意多吐露几句实情。恰恰是这一句句来之不易的口述,令卷宗之上冰冷的推理,连通人间真实记忆。
汉堡港码头之上,那艘货轮船身褪色的蓝色斜纹,历经海风侵蚀,依旧静静伫立,一如这条隐秘线索,从未消散。
欲知蓝海物流背后藏何等隐秘,调查组追查之际又逢何等险阻,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