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姓刘,退休教师,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在平宁巷尽头那栋老公房的五楼,没电梯。

她喘得厉害,勾正阳让杨春春扶她在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又端了杯温水让她慢慢喝。等她缓过气来,才把事情问清楚。

四天前,有人在巷口发传单。传单上印着“雪域黄皮黑蜂胶——清肺修护,专治慢阻肺、哮喘、支气管炎”,下面用大字写着“厂家直供,限时特惠,原价9980,现价只要4800,买三送一”。传单背面还有一个“免费健康检测”的二维码。

刘老师扫了码,填了手机号。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来,声音甜得发腻:“刘阿姨您好,我是雪域蜂胶的专属健康顾问小陈。我们这款产品是青藏高原独有的黄皮黑蜂产的,活性是普通蜂胶的几十倍,对您的肺特别好……”

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小陈一口一个“阿姨”叫着,问她的病情,问她老伴还在不在,问她平时谁照顾她。刘老师说,她一个人住,儿子在上海。小陈说:“阿姨,您太不容易了。这款蜂胶我们本来只对VIP客户开放,但看您情况特殊,我帮您申请了一个名额……”

第二天,一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送货上门。刘老师付了钱,四万八。小伙子走的时候还说:“阿姨,您先吃三天,要是没感觉,随时给我打电话。”

吃了三天,刘老师的咳嗽不但没减轻,反而喘得更厉害了。她给小陈打电话,关机。给送货的小伙子打电话,空号。她这才慌了。

“四万八……”刘老师攥着那个空瓶子,嘴唇发抖,“那是我攒了两年的养老钱……我儿子还不知道……”

陆叔在旁边听着,手指捏得关节发白。他老伴陈婶去年也是被同样的套路骗了——先打电话“关怀”,再送货上门,等出问题了人就消失。陈婶后来住了半个月院,花了三万六,医生说她的慢阻肺被那假蜂胶里的杂质刺激,引发了严重过敏反应,差点插管。

“小勾,”陆叔把假蜂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个瓶子上的地址是假的。我之前查过,那地方是个快递代收点。”

勾正阳把那瓶假蜂胶和之前追回来的磁疗床收据摆在一起。两件事看似不同,套路一模一样:免费检测→电话关怀→夸大宣传→上门送货→人消失。

“陆叔,上次陈婶住院的时候,您说她买的那瓶蜂胶,也是‘雪域’开头的?”

“对。雪域高原黄皮黑蜂胶。”陆叔推了推老花镜,“名字起得花里胡哨,卖东西的人连蜜蜂长啥样可能都没见过。”

“给陈婶送货的人,还记得长啥样吗?”

陆叔想了想:“瘦高个,二十来岁,左耳打了个耳钉,说话带点川普口音。”

勾正阳转头问刘老师:“给您送货的人呢?”

刘老师抹了把眼泪:“瘦高个……小伙子,左耳有耳钉……说话带川味……”

满屋安静了两秒。

“同一个人。”勾正阳站起来,“刘老师,那传单还在吗?”

刘老师从布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印着一个400开头的电话,还有一个地址——“成都市青羊区某路某号”。

勾正阳掏出手机拨了过去。响了十几声,通了。

“您好,雪域蜂胶健康中心。”女声甜得发腻。

“你好,我母亲在你们这儿买了几盒蜂胶,吃了以后身体不舒服,我想退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请问您母亲贵姓?”

“姓刘。”

又是沉默,这回更长。“……刘阿姨是我们老客户了,如果身体不舒服,建议去正规医院检查一下。产品本身是没问题的……”

“厂家地址在哪?”勾正阳打断她,“我直接送回去。”

“您稍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挂断了。

勾正阳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抿。“跑了。”

“跑不了。”他打开电脑,输入那个400号码——注册在一家叫“鑫康源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名下,法人代表:李鑫。

陆叔凑过来看到那个名字,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小勾,咱们是不是顺藤摸到瓜了?”

勾正阳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想起三天前在“康之源”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原来他不只卖磁疗床,还卖假蜂胶。

“陆叔,”他说,“咱们可能不只是摸到了瓜。咱们可能是摸到蛇窝了。”

窗外,善康承堂的招牌灯亮了。灯下的石阶上,刘老师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假蜂胶的空瓶子,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石头。杨有福蹲在她旁边还在说话:“大姐,你别怕。我三万二都要回来了,你四万八……”

“也跑不了。”陆叔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信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

刘老师抬起头。灯下的光昏黄而温暖,照在几个人的脸上。她吸了吸鼻子,第一次觉得,这四万八,不一定就打水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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