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平宁巷社区活动中心坐满了人。
六排塑料椅子,塞了将近六十个老头老太太。来的大多是善康承堂的熟面孔——张珍珍占了第一排正中间,嗑着瓜子跟旁边的彭花花聊天;陆叔坐在第二排靠走道,手里攥着手机,随时准备录像;蒋阿姨戴着她那副老花镜,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杨有福坐在后台,手心全是汗。
他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是勾正阳帮他写的稿子,就三行字:
我叫杨有福。三年前花了三万二买了张磁疗床,假的。钱要回来了,因为有人教我查了生产批号。
三句话。勾正阳说“您就照着念,不用加词”。可杨有福盯着那张纸看了二十分钟,还是觉得嗓子发干。
主持人上台了。是社区的王主任,四十多岁,说话利索:“各位叔叔阿姨,今天咱们请来了善康承堂的勾店长,给大家讲讲怎么识别那些骗人的保健品。在勾店长开讲之前,咱们先请一位老街坊上来讲讲自己的亲身经历——杨有福杨师傅,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杨有福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想起桂兰还在的时候,每次他紧张,桂兰就拍他的背说“老杨,你行的”。现在没人拍他的背了。
他走到台上,站在话筒前面。台下的眼睛齐刷刷看着他——六十多双眼睛,有熟悉的,有不熟的。
他张嘴,声音是哑的:“我叫杨有福。”
台下安静下来。
“三年前……我花了三万二,买了张床。”
他把那张纸扔了。扔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自己跑出来了:“那销售说,能治颈动脉斑块,三个月见效。我当时就想着,斑块没了,我就不用闺女老担心了。结果钱花了,床躺了两年,去体检,斑块一点没小。”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稳:“我老伴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她走了以后,我天天穿着她缝的破裤子,不敢换新的。我觉得我对不起她。”
台下有人吸鼻子。张珍珍不嗑瓜子了。
“后来……”杨有福朝台下看了一眼,找到勾正阳的位置。那年轻人坐在最后一排,冲他点了点头。“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床的生产批号是假的,公司早就注销了。我去找了那家公司,他们改了个名,还想赖账。但这次我没怂。有人帮我查了证据,有人陪我去的。钱,要回来了。”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银行余额。三万二。
台下的老人们探着脖子去看,然后有人鼓了掌。掌声越来越大。
“我想说的是,”杨有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咱们老了,容易信人,但别信那些穿白大褂的销售。查查批号,问问子女,别不好意思。三万二,够吃多少顿包子了!”
台下一阵笑声。勾正阳站起来,走上台,拍了拍杨有福的肩膀:“杨叔说得好。接下来我给大家讲讲,怎么查这个批号。”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进口鱼油”,金色包装,上面印满了英文。“各位叔叔阿姨,这瓶鱼油,有人买过吗?”
台下七八个人举手。
勾正阳把瓶子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小字:“大家看这个,没有蓝帽子,没有中文批准文号,这就是普通食品,不是保健食品。那它凭什么卖五百块一瓶?凭这个金瓶子,凭上面那些看不懂的英文,凭销售说‘进口的,效果好’。”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另一瓶——白色的,包装简陋,但瓶身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蓝帽子标志。“这瓶,七十八块钱,有蓝帽子,有国食健字批号,成分表写得明明白白。两者差在哪里?差在包装,差在你交的‘面子税’。”
陆叔在台下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勾正阳把两瓶鱼油并排放在桌上:“今天教大家四个字——查、问、试、记。买任何东西之前:第一,查有没有蓝帽子、有没有批准文号;第二,问子女或者懂的人;第三,先试小包装,别一买就是几大盒;第四,记下自己的身体感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别听销售瞎吹。”
台下的老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突然,后排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回头。一个老太太撞开了活动中心的后门,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眼泪糊了一脸。
“勾店长!”她声音劈了叉,“救救我!我……我刚买了四万八的蜂胶,他们说能治我的肺气肿,我吃了三天,喘得更厉害了……”
满屋安静。
勾正阳脸色变了,快步走过去:“阿姨您别急,蜂胶在哪?给我看看。”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瓶子——深棕色的玻璃瓶,贴着金色标签,上面印着“雪域黄皮黑蜂胶”七个大字。
勾正阳接过来,翻到背面。没有蓝帽子。没有生产批号。成分表写着“纯天然蜂胶提取物”,但没有含量,没有厂家地址。
陆叔在后面站了起来。他盯着那个瓶子,脸色一下子白了——他老伴就是因为喝了类似的假蜂胶,慢阻肺急性加重,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小勾,”陆叔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跟老陈喝的那个,一模一样。”
勾正阳攥着那个瓶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头看向满屋的老人。六十多双眼睛都在看他。
“各位叔叔阿姨,”他说,“今天的讲座,咱们加个内容——教大家怎么辨别假蜂胶。”
老太太瘫坐在椅子上,还在哭。杨有福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递了张纸巾,轻声说:“大姐,别怕。我三万二都要回来了,你四万八也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