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中国哪座城,能用一条江串起半部诗歌史,温州定是绕不开的答案。
瓯江入海处,有一座孤屿,名为江心屿。它不大,步行一圈不过个把时辰,却被称为“中国诗之岛”。
千百年间,谢灵运、孟浩然、陆游、文天祥、林景熙……名字如星辰般坠落于此,把乡愁与壮志凝于笔端,让这座浮于江上的小岛,成了一座漂在水上的精神故园。
据不完全统计,历代题咏江心屿的诗词作品达八百余首,从南朝至晚清,诗脉从未断绝。
谢公屐,踏出山水第一境
公元422年,秋风初起,一位三十八岁的男子,携家眷来到温州。他叫谢灵运,出身陈郡谢氏,是淝水之战名将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此番出任永嘉太守,实则是被排挤出京,名为守土,实则流放。
在旁人眼中,温州是偏远海隅,是“穷海”之地。可谢灵运抬眼望去,却看见了不一样的风景。他遍游雁山瓯水,在《登江中孤屿》中写道:“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江流湍急处,孤屿静立;云影天光与澄碧江水交相辉映,一派空明。
据记载,谢灵运在永嘉太守任上约一年时间,写下山水诗二十余首,足迹遍及如今的鹿城、瓯海、瑞安、乐清、永嘉等地。可以说,温州奇秀的山水,治愈了一个失意的灵魂;而这个灵魂,也回赠了温州“山水诗发祥地”的千年荣耀。
他的笔下,山水不再是玄言诗的附庸,而是独立的美学对象。在积谷山下,他凿池筑屋,病中临窗,脱口而出:“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这一句,自然得如同脱口而出,却让后世多少诗人搁笔长叹,谓之“天成”。宋代叶梦得在《石林诗话》中评此句“世多不解此语为工,盖欲以奇求之耳”——真正的妙处,恰恰在于它的不刻意。
如今的温州,仍有谢池巷、康乐坊、池上楼。走在这些街巷里,脚下青石板温润如玉,仿佛还能听见一千六百年前,那一声最清越的鸟鸣。
一岛藏千秋,诗与潮声共起伏
谢灵运为江心屿做了最美的“代言”,此后,诗人们循着他的足迹纷至沓来。开元十五年,孟浩然与友人张子容相会于瓯江北岸,举目远望,写下“众山遥对酒,孤屿共题诗”的妙句。
没有亲至温州的李白与杜甫,也凭借谢灵运的诗篇完成了对“孤屿”的遥想:李白写“江亭有孤屿,千载迹犹存”,杜甫问“孤屿亭何处,天涯水气中”。一座不曾踏足的岛屿,竟因诗名而入了大唐最顶尖诗人的笔端,这大抵是诗歌的魔力。
到了南宋,江心屿的诗意中添了一层家国的重量。建炎四年,宋高宗赵构驻跸于此,江心寺被敕封为高宗道场,这座孤屿自此有了“中兴之地”的名号。一百五十年后,南宋王朝风雨飘摇,文天祥追寻益、广二王的足迹来到江心屿,却扑了个空。他站在岛上,百感交集,写下:“罗浮山下雪来未,扬子江心月照谁?……乘潮一到中川寺,暗度中兴第二碑。” 后人建文信国公祠以纪念他,祠内诗碑至今犹存。孟楼潮韵的涛声里,从此不仅有风月,更有忠魂。
值得一提的是,江心寺门口那副叠字联——“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据传出自南宋状元王十朋之手,十个“朝”与“长”的排列组合,写尽了天地间的动静与轮回,至今仍让游人驻足吟诵。
风骨与清茶,南宋诗坛的温州朋友圈
谢灵运之后,山水诗的种子在温州生了根。到了南宋,这里更是群星璀璨。“永嘉四灵”的江湖吟咏,永嘉学派的经世之学,共同构成了温州文化的黄金时代。而彼时客居或游历温州的诗人,也以笔墨为这座城留下了珍贵的侧影。
杨万里与两位温州状元——王十朋、木待问——交游甚密。他评价王十朋“横空立万仞,不为作三魁”,敬重其抗金气节;写木待问“故人气味茶样清,故人风骨茶样明”,以茶喻人,称颂其人品高洁。他甚至与温州人吴松年结为儿女亲家,称两人关系“交莫厚焉,亲莫至焉”。永康学派代表人物陈亮曾以“人物满东瓯”盛赞彼时温州人文之盛,这八个字,是对南宋温州文化鼎盛最精炼的注脚。
最为人动容的,当属宋末诗人林景熙。南宋覆亡后,他不仕新朝,隐居乡里。听闻元僧盗掘绍兴南宋六帝陵寝,他扮作采药人,冒着生命危险收殓帝骨,葬于兰亭,种下冬青树为记。他曾为江心寺赋诗:“丛林忽涌中流地,双塔曾擎半壁天。”那“半壁天”,既是写江心双塔之高峻,又何尝不是写南宋偏安一隅的破碎河山?
这就是温州的诗意——不仅是风花雪月的吟咏,更是家国山河的担当。
清代诗客的十阕深情
时间流转至清代,一位来自山东济宁的诗人孙扩图,为温州写下了一组深情的“广告词”。
乾隆二十三年,孙扩图因公初至温州;两年后,他应温州知府李琬之邀,主讲东山书院。在温州的日子虽不算长,他却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深厚的感情。离温北归时,他在瓯江舟中写下十阙《温州好·调寄忆江南》,寄给温州的朋友们。
他写温州的气候:“温州好,别是一乾坤。宜雨宜晴天较远,不寒不燠气恒温。”他写温州的物产:“温州好,火艳有杨梅。蜜橘垂枝怜色嫩,黄柑带露擘香开。”他写温州的书院:“温州好,书院讲堂开。邹鲁当年曾媲美,山川何地不生才?” 字里行间,满是依依不舍的眷恋。
孙扩图的十阕词与宋代温州知州杨蟠的“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一同成了温州最响亮的“城市名片”。而他所执教的东山书院,正是宋代永嘉学派开山鼻祖王开祖讲学之所,文脉之绵长,可见一斑。
归去来兮,诗路在人间
今天的温州,已是“千年商港”。穿行在五马街的喧闹中,拐入积谷山下的幽径,谢灵运笔下的宁静依然在那里。三垟湿地的荷风依旧,南塘河上的桨声依旧。1924年,朱自清先生在温州任教时,被仙岩梅雨潭的绿所震撼,写下那篇脍炙人口的《绿》,为温州的诗意续写了新的篇章。
这潭水,谢灵运也曾寻访过——“蹑屐梅潭上,冰雪冷心悬”,一古一今,两个文人的目光在碧潭之上相遇。
余光中先生曾为温州题词:“山水诗发祥地温州”。这七个字,是一枚跨越千年的印章,盖在瓯越山水之上。每一个来到温州的人,若肯静心品读,便会发现:谢灵运的孤寂,被山水疗愈;文天祥的悲愤,被祠庙铭记;杨万里的清朗,被茶香萦绕;孙扩图的眷恋,被词章定格。而温州的诗意,就藏在瓯江的潮声里,藏在古榕的气根里,藏在那句“池塘生春草”的千年惊叹里。
山还是那座山,江还是那条江。只是因为有了这些诗人,我们看山看水时,眼里便多了一层光——那是千年诗魂,照进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