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有福缩在店里的藤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收据,指节捏得发白。“我不去。他们人多,万一打人怎么办……”
“我陪您去。”勾正阳蹲在他面前,眼神平视着他。
“你一个小年轻,能顶啥用?”
勾正阳没吭声,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那家公司的“售后经理”上个月在另一家店里跟客户吵架,被录了音,里面明明白白说“公司改名了,以前的账我们不认”。他把手机凑到杨有福耳边,音量调大。
录音放完,杨有福的脸色从白转红:“这帮人渣。”
“他们怕的是证据,不是您。”勾正阳收起手机,“您带着收据,我带着录音。到了地方,我说话,您站着就行。”
杨有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条新换的灰蓝色工装裤上——是勾正阳昨天给他的,洗得发白,但干净。他想起桂兰活着的时候总说他“太老实,出去办事被人当软柿子捏”。她要是还在,大概会说:“老杨,去吧,怕什么?”
“就咱俩?”他问。
“还有陆叔。”勾正阳朝门口努了努嘴。
陆文山正慢悠悠走进来。七十多岁,退休工程师,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上个月刚被假蜂胶骗了四千八,是勾正阳帮他追回来的。从那以后,他随身带着一个旧手机,专门录像。“小勾说要去讨债?我跟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杨有福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老头,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样子。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松了一点。
“走。”他站起来,把收据折好揣进怀里,“要是不行,我就当三万二买个教训。”
“不会不行。”勾正阳拿起钥匙,“陆叔,待会儿到了地方,我说话,您录像。”
陆叔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嘴角难得翘了一下:“拍完了发到咱们巷子的群里,让老伙计们都看看。”
三个人出了门。
那家“售后服务中心”的门锁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公司搬迁,新址待定。”
杨有福脸都白了:“跑了?!”
“没跑。”勾正阳放大手机地图,“搬到三条街外的写字楼,改了名字,叫‘康之源健康科技’。改名换姓,老套路了。”
陆叔冷笑:“我当年造火箭,差0.1毫米都不行。这帮人糊弄人,连0.1毫米的功夫都不肯下。”
三个人转身走向那栋写字楼。杨有福走在最后,攥着收据的手心全是汗。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桂兰,你看着,我今天不孬。
电梯里,勾正阳说:“杨叔,待会儿进去之后,不管他们说什么,您别说话。交给我。您是当事人,一开口就容易急,一急就落他们的套。”
电梯门开了。“康之源”三个字明晃晃挂在走廊尽头。前台小姑娘看见三个男人涌进来,愣了两秒:“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勾正阳把杨有福推到前面,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这位叔叔三年前在你们公司买了三万二的磁疗床,公司改名换姓了,不认账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眉头皱着:“怎么回事?”
勾正阳一眼认出他——磁疗床宣传册上那个“技术总监”。照片里他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像个归国专家。实际上陆叔查过,这人中专学历,之前卖过保险。
“李总,”勾正阳迎上去,“正好,您来了。这位杨叔三年前买的床,生产批号在国家药监局查不到,公司去年就已经注销。您这边愿意退钱,还是等市场监管局上门?”
西装男脸色变了:“你谁啊?胡说什么?”
勾正阳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截图:“李总,您上个月刚因为虚假宣传被罚了二十万,记录在网上挂着呢。需要我现在把链接发给在场各位看看吗?”
西装男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会议室里探出三四个脑袋,都穿着工装。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杨有福站在勾正阳身后,腿在抖,但腰杆挺着。他能感觉到收据在口袋里发烫。
“……三万二是吧?”西装男咬牙,“退。但今天拿不到现钱,财务不在。”
“可以。”勾正阳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李总,您再说一遍——退,还是不退?”
西装男瞪着那个手机屏幕,嘴唇抽搐了两下:“退。三天内到账。”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杨有福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陆叔一把扶住他:“老杨,站稳了。钱还没到手呢。”
“我知道……”杨有福声音是抖的,“但我三年没这么痛快过了。”
勾正阳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的招牌。阳光照在上面,“康之源”三个字明晃晃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自己听得见:“还有二十八个被骗的。这只是第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