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南宋绍兴五年(1135年)春,五十一岁的李清照站在金华江边。眼前双溪水暖,桃红柳绿,正是泛舟踏青的好时节。可她终究没有登上那艘小船——不是不想,是怕那小小的舴艋舟,载不动她半生的愁。

  这一年,距离金兵渡淮南侵不过数月。李清照从杭州溯富春江而上,逃到金华避难。国破、家亡、夫逝、半生收藏散失殆尽,她把这所有的心事,都装进了那艘小船里。“载不动许多愁”——这七个字,从此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沉重的叹息。

  九百多年后,我站在金华古子城的八咏楼上,望着楼下双溪交汇处。江水依旧,舴艋舟早已不见,但那声叹息,还在水波间回荡。


  金华的诗意,比李清照早得多。它始于南朝那场江边的邂逅。

  公元423年前后,中国山水诗派的开创者谢灵运乘舟经过东阳溪。溪边忽然出现一位浣足的少女,眉目清婉,身姿绰约。舟中的男子一见倾心,借歌寄意;那女子听罢,率真回应:“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你若真心相待,那云中藏着的明月,自会为你坠向人间 。

  谢灵运把这一幕写进了《东阳溪中赠答二首》:“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

  这是金华最早见载于文献的诗。那份清丽与率真,让后人读之动容。一百多年后,诗仙李白读到这两首诗,忍不住写下“东阳素足女,会稽素舸郎。相看月未堕,白地断肝肠” 。谢灵运不经意间种下的诗意,在另一颗伟大的心灵里发了芽。

  数十年后,另一位南朝文人沿着水路踏入金华。

  沈约来了。齐隆昌元年(494年),这位永明体诗歌的创立者出任东阳郡太守。政务之余,他常登临城中的玄畅楼。危楼高耸,北望北山如黛,南眺双溪如带。他写下《登玄畅楼》,又觉得意犹未尽,于是以“登台望秋月、会圃临春风、岁暮愍衰草、霜来悲落桐、夕行闻夜鹤、晨征听晓鸿、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东”为题,一气呵成八首诗,合称《八咏》诗。

  这八首诗辞藻清丽、意境深远,被当时人传为绝唱。从此,玄畅楼改名“八咏楼”,金华城中便多了一座诗楼。一千五百多年过去,八咏楼依然矗立,与万佛塔一同俯瞰三江交汇的千年胜景。


  唐代的金华,迎来了更多诗人的舟楫。

  天宝年间,李白听闻好友韦参军被贬东阳。他在脑海中摹想朋友将要走的水路,写下那首著名的《见京兆韦参军量移东阳》:“闻说金华渡,东连五百滩。全胜若耶好,莫道此行难。猿啸千溪合,松风五月寒。他年一携手,摇艇入新安。”

  在李白笔下,金华的五百滩胜过西施浣纱的若耶溪。他劝慰朋友,别总想着此行的艰难,不如把被贬之路当成游览之路。

  写过《黄鹤楼》的崔颢也来了。他在《舟行入剡》中写道:“鸣棹下东阳,回舟入剡乡。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勾勒出从金华沿水运入剡的行旅画卷。

  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是金华人。他坐船回义乌老家时,写下《望乡夕泛》:“归怀剩不安,促榜犯风澜。落宿含楼近,浮月带江寒。”那个七岁就写下“鹅,鹅,鹅”的神童,一生漂泊在外,却始终把故乡装在心里。

  严维《送人入金华》中的句子,成了金华人最熟悉的广告词:“明月双溪水,清风八咏楼。昔年为客处,今日送君游。”

  双溪明月,八咏清风——寥寥十字,把金华的风神写尽了。


  宋代的金华,文脉愈发深厚。

  北宋开国功臣吕蒙正的子孙吕祖谦,在此创立“婺学”,与朱熹、张栻并称“东南三贤”。陈亮、唐仲友、金履祥等一代代学者,让金华成了理学重镇。

  宋末元初的金履祥隐居金华山下,写下组诗《洞山十咏》。其中,《双龙洞》:“天镵鬼凿匪人间,涌雪轰雷震地寒。石上双龙盖形似,更深须有老龙蟠。”《冰壶洞》:?“洞外烟云肤寸合,洞中冰雪百寻飞。壶中日月凭谁记,水自飞淙云自归。”《?朝真洞?》:“洞府高深对月开,长疑底里閟龙雷。天窗不照人间世,限尽游人自此回。”这组诗共同描绘了金华山溶洞群的奇绝景观。

  明代的邢沂,师从大儒范祖干,隐居不出。他的《双岩诗集》里,有大量描写金华山水的诗篇。大学士杨士奇为他作序,称其“萧散山林泉石之间,恒歌咏以自适,所居数椽,仅蔽风雨,旦暮饘弼或不继,而胸次陶然”。

  站在这一切之上的,是李清照。她在金华避难的岁月里,不只写下了那首《武陵春》。她还登上了八咏楼,望着楼下滚滚东流的双溪,写下另一首千古名作:“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一句“水通南国三千里”,道尽了金华的水运繁盛;一句“气压江城十四州”,写尽了金华的雄阔气魄。婉约的李清照,在这座城里写出了豪放的句子 。


  今天的金华,诗意依然流淌。

  八咏楼下,“李清照”浅吟低唱、“沈约”挥毫泼墨,这些鲜活的“NPC”让游客穿梭古街时,能沉浸式感受诗词的隽永魅力。双龙洞景区内,《寻梦金华山》《对话古今》等情景剧轮番上演,将人文底蕴与现代发展娓娓道来。

  罗店镇后溪河村,是“北山四先生”之首何基后裔的聚居地,也是远近闻名的花卉村。村中四季姹紫嫣红,花香馥郁。2021年,北山书院在此成立,吸引着越来越多游客探访先贤故里,在品读传统文化中与古人对话。

  古子城的熙春巷被称作“饼街”,金华酥饼、浦江麦饼、兰溪鸡子粿,每一口都藏着金华人对面食艺术的完美诠释。暮色四合时,循着香气走进街巷深处,金华胴骨煲汤浓肉烂,三路口夜宵的烤串和小龙虾抚慰着夜归人的疲惫。

  有人统计过,从东晋至清末,历代诗人吟咏金华的诗词数以万计。2024年,金华市政协编选的《老金华的记忆》丛书出版,其中《老诗词》一册,系统梳理了历代文人描写金华的诗词歌赋 。这是对千年文脉的致敬,也是对未来诗意的期许。

  站在八咏楼上,看双溪依旧东流。想起李清照那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九百多年过去了,那艘小船早已不知去向,但她留下的诗句,还在水波间荡漾。

  谢灵运来了,沈约来了,李白来了,李清照来了。他们走了,诗还在。诗在,金华就永远是那个“水通南国三千里”的金华,永远是那个“明月双溪水,清风八咏楼”的金华。

  江流千古,诗亦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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