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首诗。

  “溪以兰名,邑以溪名”,自唐咸亨五年建县起,兰溪便与兰花结下了不解之缘。郦道元《水经注》中已有兰溪“多兰蕙”的记载,至唐代,兰花集市已然成形。五代诗画僧贯休笔下,那位在清溪东畔种兰的陈处士,或许是史载最早的兰溪种兰人。陈处士著有《种兰篇》,成书约公元902年,比兰界公认的兰花专著《金漳兰谱》还早了三百余年。


  兰溪的诗意,更因一条江水而流淌千年

  兰江古称“瀫水”,浩浩荡荡百里,自三江口汇流,北通钱塘,南下闽赣。这条水路,不仅是商旅要道,更是一条流淌着诗韵的河流。

  据不完全统计,历代有四百余位诗人在兰溪留下足迹,歌咏兰溪的诗文逾万篇,兰溪因此有了“万诗之城”的美誉。若说钱塘诗路是一条璀璨的珠链,兰溪便是其上最温润的一颗明珠。

  兰溪与文人墨客的缘分,早在戴叔伦之前便已埋下伏笔。南朝文学家沈约,曾在东阳郡为官,他的《八咏诗》名动一时。兰溪之畔,至今流传着他登临眺远、吟咏风月的旧事。到了唐代,不仅有戴叔伦的月光,更有权德舆送客至此,写下“兰溪春水碧,映日见鱼行”的明丽之句。

  诗人们或途经,或驻足,或流连,兰溪的山水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最匆忙的旅人慢下脚步,铺开诗笺。


  夜半鲤鱼,一个唐朝县令的兰江月色

  唐建中元年,四十九岁的戴叔伦心情大抵是灰暗的。受恩师刘晏被杀的株连,这位江苏金坛才子由监察御史里行贬为东阳县令。赴任途中,船泊兰江,他钻出船舱,却被眼前的月色照亮了心境。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短短二十八字,一幅江南春夜图跃然纸上。柳湾挂月,山色映水,春雨三日,鲤鱼上滩。这哪里是流放途中的愁苦?分明是对兰溪山水的欢喜。

  戴叔伦把兰江渔家寂寞的夜晚,写成了千年后仍令人向往的浪漫。这首诗后来收入小学语文课本,也让“半夜鲤鱼来上滩”成了兰溪最生动的注脚。

  其实,早在戴叔伦之前,中国山水诗鼻祖谢灵运便可能与兰溪有过交集。宋永初三年,谢灵运被贬为永嘉太守,赴任途中取道兰江,有诗《夜发石关亭》。兰溪灵洞乡确有石关村,古为沿江埠头。只是不知,那位“脚著谢公屐”的诗人,是否也曾在石关亭外,望见兰江月色?戴叔伦之后,南宋诗宗杨万里一生六过兰溪,留下诗作二十八首,一句“一眉画天月,万粟种江星”,写尽了兰江夜色的清绝。

  到了明代,宰相汪广洋亦有《兰溪棹歌》传世,“棹郎歌到竹枝词,一寸心肠一寸丝”,与戴诗遥相呼应,构成了兰溪绵延千年的诗脉。

  戴叔伦的月光不仅照亮了唐代的兰江,也照亮了后世无数诗人的心灵。宋代诗人曾几过兰溪,写“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那轻快的韵脚里,分明能听见戴诗的余响。明代诗人王世贞也在兰溪留下“瀫水东流去,青山两岸分”的雄浑之句。

  一首小诗如同一粒种子,在兰溪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诗花。


  香溪心箴,一方水土的理学根脉

  兰溪的诗意,不唯在山水,更在人心。

  宋代以降,理学之风浸润兰溪。香溪先生范浚,出身“一门双柱国,十子九登科”的显赫门第,却独不喜荣利,隐居讲学。他心忧天下,曾上书抗金名相李纲,纵谈天下事。而他的《心箴》,短短九十六字,却被朱熹收入《孟子集注》,更在明嘉靖年间由嘉靖皇帝亲为注释,敕建敬一亭,刊立于天下学宫。

  “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于其间,渺然有身……”范浚的“存心养性”之说,奠定了他在浙学中的地位,被誉为“婺学之开宗,浙学之托始”。其后,金履祥筑仁山书院讲学,章懋办枫山书院育人,婺学文脉在兰溪代代传承。

  这些理学大家,如兰之幽香,沁润着兰溪的士风与民风,也赋予这座江南小城一种超然于市井的沉静之气。

  说到枫山书院,便不能不提章懋。

  这位明代理学家,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却告老还乡,在兰溪枫山脚下设帐授徒。他“以道学倡于婺”,从学者甚众。章懋的学问不像程朱理学那样高峻难攀,而是平易近人,重在日用常行。他教导学生读书做人,要“切己体察”,将圣贤之道融入寻常生活。这种朴实学风,至今仍在兰溪乡间传为佳话。

  枫山书院早已不存,但兰溪人读书明理的传统,却从未断过。


  芥子园主,一个兰溪才子的生活美学

  若说理学是兰溪文化的骨架,那么李渔便是其最具风韵的血肉。

  这位夏李村走出的才子,是中国古典文化的博物学家,更是生活美学的集大成者。三十六岁时,清兵攻陷金华,李渔避居乡里,在伊山脚下构筑伊园。他将山泉引至厨房,“飞瀑山厨止隔墙,竹梢一片引流长”;他扩建方塘,自比西湖,“方塘未敢拟西湖,桃柳曾栽百十株”。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他经营着自己的世外桃源。

  李渔爱兰如命,视春兰、夏荷、秋海棠、冬梅为四时之命。他在《闲情偶寄》中写道:“兰生幽谷,无人自芳,是不得志而独行其道者也。”这何尝不是夫子自道?他一生未曾科考入仕,却以笔墨为生,靠才华吃饭,走了一条前人罕至的路。他的才情,在戏曲、小说、园林、养生、饮食中尽情绽放。他被乡人誉为“才名震世”,编写的《笠翁对韵》,“天对地,雨对风”,三百年来成为无数学童的诗文启蒙。

  李渔之于兰溪,正如拱顶之于桥梁——承上启下,融汇古今。他接续了宋以来的理学传统与生活雅韵,又以开放的姿态吸收商埠文化的滋养,最终凝练成独树一帜的艺术世界。

  若说范浚等人赋予了兰溪精神的厚度,李渔则赋予了兰溪生活的温度。这份对日常之美的珍视,让兰溪的诗意不只在高阁之中,更在市井烟火之间。


  钱塘第一商埠,诗与远方的当代回响

  兰溪的诗意,从未停留在故纸堆里。

  明清时期,凭借“三江之汇、七省通衢”的水运优势,兰溪成为“钱塘第一商埠”。商船往来,货积如山,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开放包容的气度。有意思的是,兰溪的商人并不只是逐利之徒,许多商贾之家同时亦是书香门第。商人们赚了钱,便修桥铺路、兴办义学,将商业利润反哺于文教事业。

  民国时期,兰溪被誉为“民国第一县”,计划经济时代更掀起“全国工业学兰溪”的热潮。这种“实干图强、精益求精”的精神,与“文雅通达”的人文气质相融,构成了今日兰溪的独特风貌。

  兰溪的诗意,还藏在这座城的日常里。

  游埠古镇的早茶,依旧摆着卸下的门板桌,鸡子馃、牛肉面的香气里,飘着百年不变的烟火气。老茶客们围坐一桌,谈天说地,那悠闲的光景,仿佛时光从未走远。诸葛八卦村的玄妙布局、地下长河的幽奇景观、六洞山的奇岩怪石,都吸引着八方来客。

  更可贵的是,“中国诗歌之城”的金字招牌,让兰溪的诗意薪火相传——童诗论坛永久落户,校园诗教蓬勃开展,孩子们的诗篇里,依然流淌着兰江的波光。每年春季,兰溪举办“李渔戏剧周”,全国各地的戏迷汇聚于此,在锣鼓丝弦中重温笠翁的戏曲世界。而“兰溪日子,有戏有味”的城市口号,正将这座古城的诗意与烟火完美融合。

  “兰花十里照春水,山鸟无声香自幽。”


  千年已过,兰江依旧奔流,诗魂依旧萦绕

  这座以兰为名的江南小城,就像一阙清丽的宋词,既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婉约,亦有“天君泰然,百体从令”的沉静,更有“半夜鲤鱼来上滩”的勃勃生机。

  兰溪的诗意,藏在一江春水里,藏在万篇诗文里,藏在枫山书院的旧墙根下,藏在芥子园的戏台锣鼓中,藏在每一个兰溪人日常的日子中,等你来读,来品,来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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