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

  东晋永和九年暮春,王羲之与友人在兰亭修禊,曲水流觞间写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也为绍兴定下了千年不变的诗意基调。那是一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雅集,四十一位名士临流赋诗,二十六人成篇,十五人无诗罚酒。

  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从此绍兴便与诗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千六百多年后,我站在兰亭的鹅池边,看白鹅悠然划水,仿佛还能听见王羲之提笔时的呼吸声。这座城,从那时起,就成了中国文人心中一个永恒的梦。


  绍兴的诗意,首先藏在稽山鉴水的灵韵里。

  会稽山的晨雾还未散尽,大禹陵的钟声已唤醒沉睡的古城。这座被《史记》尊为“南镇”的圣山,见证过大禹治水的斧凿,聆听过勾践卧薪的誓言,更滋养了王阳明“知行合一”的智慧。唐代诗人李绅有诗赞道:“越山千万云门绝”,那云雾缭绕的山峦,是诗人们登高望远的地方。

  向东行,鉴湖八百里碧波如镜。贺知章晚年归乡时,站在湖边写下那首著名的《回乡偶书》:“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千年后的今天,乘一叶乌篷船划过湖面,仍能看见白鹭掠过菱角丛,渔人收起银鳞满网的景象——时光在这里,仿佛从未流逝。

  李白曾三次到访越中,对镜湖情有独钟:“镜湖水如月,耶溪女似雪。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 杜甫也在《壮游》中留下“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的美好回忆。这条被四百多位诗人反复吟咏的浙东唐诗之路,绍兴段占了一半以上,是当之无愧的诗路精华。

  若耶溪潺潺流淌,承载着无数诗人的咏叹。李白的“若耶溪畔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王籍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都写在这条溪水的清波里。宋之问在《游禹穴回出若耶》中写道:“归舟何虑晚,日暮使樵风”,那份悠然,至今还在溪面上荡漾。


  绍兴的诗意,更刻在名士们的骨血里。

  这座城,被称为“名士之乡”。从大禹到勾践,从王羲之到谢灵运,从陆游到王阳明,从徐渭到鲁迅,一代代名士在这里出生、成长、思索、创作,把他们的魂魄留给了这片土地。

  唐代的越州本土诗人有三十六人,诗歌数量千首左右。虞世南历仕三朝,唐太宗赞其有“五绝”,是“唐音之始”的重要诗人。贺知章远在长安任秘书监,却自号“四明狂客”,那份对故乡的深情,化作“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千古绝唱。他辞官归乡时,太子百官饯送长乐坡,三十余首应制诗中写满稽山、镜湖、禹穴、四明,让越中文化名扬天下。

  晚唐诗人吴融,虽一生漂泊在外,却在诗中自称“越客”,不断追寻心中的“武陵源”。他在《山居即事四首》中写道:“何用深求避秦客,吾家便是武陵源”。那份对故土的眷恋,至今还萦绕在绍兴孙端街道的吴融村里。


  宋代是绍兴诗意的巅峰。

  陆游一生创作的九千三百多首诗词中,有超过六千首都诞生于他在鉴湖之畔的“三山别业”。2025年,陆游诞辰九百周年之际,故里景区重开,南堂内“环坐列胡床,儿孙共此凉”的生活场景宛在眼前。他在这里写下“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也在这里遥望中原,发出“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叹息。

  最动人的,莫过于沈园里的那两首《钗头凤》。陆游与唐琬的爱情悲剧,让这座园林成了千古情殇的见证。“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八百多年后,戴建业教授站在沈园词壁前,感叹“读了这两首词,就相信爱情的伟大”。入夜,《沈园之夜》演到“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时,连池塘的锦鲤都停止了游动。

  王安石也曾经过越州,写下脍炙人口的《登飞来峰》:“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座飞来山,就是绍兴古城内的塔山,山上的应天塔高耸入云,历代诗人登临歌咏,留下了诸多名篇。那时的王安石年方三十一岁,站在塔上远眺,胸中已有了变法图强的抱负。


  绍兴名士名诗多。

  元代的王冕隐居在绍兴城南九里,种梅千株,自号“梅花屋主”。他在《墨梅》中写道:“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那份孤傲高洁,与绍兴的山水融为一体。他在九里“广栽梅竹,弹琴赋诗,饮酒长啸”的场景,至今仍让人神往。

  明代的徐渭,号青藤,是绍兴历史上最特立独行的文人。他的狂放与才情,都在那“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的自嘲中流露无遗。他的青藤书屋,至今还藏在绍兴的深巷里。

  近代的鲁迅,更是绍兴诗魂的集大成者。他在百草园里寻找“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在三味书屋的课桌上刻下一个“早”字。他的《自嘲》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写尽了知识分子的风骨。如今,身穿蓝衫的“迅哥儿”人偶在百草园与游客互动,上百种文创产品将鲁迅文本里的元素转化为情感载体。

  秋瑾烈士就义的古轩亭口,至今立着她的雕像。她在《满江红》中写道:“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那份巾帼豪情,让绍兴的“骨”从文化品格升华为民族气节。


  绍兴的水巷里,也藏着诗。

  “三山万户巷盘曲,百桥千街水纵横”。七千多条河流上,横跨着一万多座桥梁,从空中望去,绍兴俨然成了一座漂在水上的城市。那数不尽的石桥,仿佛跨越了时空:宋代的八字桥、明代重建的广宁桥……它们连接了两岸,将悠久的文明渡到你的眼前。

  乌篷船是这座水城的精灵。艄公头戴乌毡帽,手脚并用地摇着橹,带你穿桥过巷。两岸的台门建筑、灯笼店招渐次退后,仿佛行进在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中。

  仓桥直街的青石板上,脚步轻轻叩响。茶馆里飘出越剧的悠扬旋律,转身便可能在码头与巡游的“梁山伯”“祝英台”蓦然相逢。你可以换上戏服,勾画眉眼,步入青石巷弄成为越剧里的一角。


  绍兴的味道,需用岁月来丈量。

  黄酒是这座城的血液。男孩出生时封存一坛“状元红”,女孩则叫“女儿红”,待婚嫁时开坛庆祝。酒窖里,原酒在黑暗中沉睡,开坛刹那,醇厚的酒气让人顿悟何为“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

  霉干菜焖肉、臭豆腐、霉苋菜梗……这些“臭霉鲜”是微生物与时间联袂创作的杰作。初尝或许需要勇气,一旦爱上便是“欲罢不能”。在咸亨酒店点一桌“十碗头”,温一碗黄酒,配一碟茴香豆,孔乙己的长衫似乎刚从门前晃过。

  有人说,绍兴是“有骨的江南”。这里的山是刚的,水是柔的;历史是厚重的,生活是轻盈的。它既有“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坚韧,又有“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的飘逸;既有“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刚烈,又有“红酥手,黄縢酒”的柔情。

  2025年,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用“一城山水半城诗”形容绍兴。这七个字,道尽了这座千年古城的气质——山水与诗意共生,历史与现实交融。

  从王羲之的兰亭到陆游的沈园,从贺知章的镜湖到鲁迅的百草园,绍兴的诗意从未断绝。它藏在会稽山的云雾里,藏在鉴湖的碧波里,藏在沈园的柳枝里,藏在黄酒的醇香里,藏在每一个绍兴人的乡愁里。

  诗在,绍兴就永远是那个绍兴——有骨的江南,无韵的诗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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