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唐大历年间的一个春日,诗人张志和来到湖州拜访好友颜真卿。站在西塞山下,眼前烟波浩渺,白鹭翩跹,桃花映水,鳜鱼正肥。一个身披蓑衣的渔翁,在斜风细雨中悠然垂钓,浑然忘归。那一刻,他提笔写下这首《渔歌子》。这二十七字,不仅开创了文人词的新纪元,更让西塞山从此成了江南诗意的永恒符号。
一千二百多年后,我站在西塞山下,看苕溪水依旧潺潺东流。那座山还在,那条溪还在,那句“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意境,还在无数人心中飘荡。
湖州的诗意,比张志和早得多。
东汉熹平年间,湖州就有了五言诗叙事;六朝时期,沈约、吴均等本土诗人崛起,鲍照、江淹、阴铿等文豪在此游历,掀起第一波诗学高潮,湖州因此有了“江表大郡”的荣耀 。到了唐代,湖州成了诗人们争相奔赴的圣地。
大历年间,颜真卿出任湖州刺史,四年半的时间里,竟有九十五位诗人云集湖州 。他们联句吟诵,集体创作,留下无数佳话。皎然,这位谢灵运的十世孙,在杼山妙喜寺担任住持,写下了“茶道”一词,成为中国茶文化的开山鼻祖 。他与陆羽的“缁素忘年之交”,更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友谊之一。
有一天,皎然沿着乡野小路去拜访陆羽。他顺着桑麻丛生的小径走到陆羽的新家,只见篱笆边种着几丛菊花,却未见花开。轻叩柴门,无人应声,连犬吠也没有。向邻居打听,邻居说:陆羽到山中去了,一般都是早出晚归。皎然乘兴而来,却没有见到人。但他非但没有落寞之感,反而写下《寻陆鸿渐不遇》,将那“所思不可见,归鸿自翩翩”的悠然心境,永远留在了诗里。
张志和的《渔歌子》写成后,很快传遍大江南北,甚至东传日本,引起无数应和 。这份诗意,成了湖州最动人的文化名片。
湖州的诗意,在唐宋两朝层层叠加。
杜牧来了,写下“万家相庆喜秋成,处处楼台歌板声”;杨汉公来了,写下“吴兴城阙水云中,画舫青帘处处通” 。司马光赞叹“江外饶佳郡,吴兴天下稀”,汪莘则说“天下山川居一半,湖州风月占三分”。
而最让人沉醉的,是苏轼与湖州的缘分。1079年,苏轼调任湖州知州,前后在此留下七十余篇诗文 。他赞叹“湖州江山风物,不类人间”,沉醉于“得意诗酒社,终身鱼稻乡”的生活 。他多次到访乌镇,为当地沈氏家族的天隐楼题诗:“灵犀美璞无人识,蔚蔚空惊草木妍” 。那“灵犀美璞”的意象,至今还在湖州的文化血脉里流淌。
他在《墨妙亭记》中写道:“吴兴自东晋为善地,号为山水清远,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寡求而不争。” 这“山水清远”四字,从此成了湖州最精准的文化标签。清代画家沈宗骞更是自豪地说:“我吴兴山水清远,甲于天下。”
湖州的诗意,不只在一时的吟咏,更在绵延不绝的文脉。
从六朝的沈约、吴均,到唐代的钱起、孟郊、皎然、张志和;从宋代的张先、叶梦得,到元代的赵孟頫、戴表元;从明代的凌濛初,到清代的吴昌硕——一代代诗人、书家、画家,把他们的生命和才华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据统计,宋代二百四十州中,湖州词人总数位居前列,甚至一度占据第一或第二 。词史发展中的两次关键转折——“两张”横隔三百年,张志和与张先,冥冥之中风云际会于湖州,形塑了词学规范,助推其步入文学大雅之堂 。
赵孟頫,这位宋室后裔、元代书画巨匠,初到北方时,怀着对故乡的深深眷恋,画下《吴兴清远图》。他把山水画表现“远”的空间意境推向了极致,辽阔的天空和开阔的水面占据画的绝大部分,中间逶迤的青山从右至左不断远去,延伸至水天之中 。他在《吴兴山水清远图记》中描绘:“春秋佳日,小舟沂流城南,众山环周,如翠玉琢削,空浮水上” 。那份对故乡的深情,至今还在画纸上流淌。
元初的戴表元,游历江南后写下那句传颂千古的名句:“行遍江南清丽地,人生只合住湖州。” 这十四个字,从此成了湖州最响亮的广告词。
湖州的诗意,还藏在丝瓷笔茶的纹理里。
四千多年前,钱山漾的先民在桑林间采桑养蚕,出土的绸片是世界上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家蚕丝织物 。辑里湖丝,自六朝起便远销海外,唐代列为贡品,至明清更成“衣被天下”的象征。
东苕溪流域的商周窑区,见证了中国瓷器制造的起源。德清窑以黑瓷与青瓷兼烧的特色,铸就中国制瓷史的第一个高峰。
善琏镇的匠人们,一代代传承着湖笔的制作技艺。笔料、水盆、结头、蒲墩、装套、镶嵌、择笔、刻字——八道工序,环环相扣,成就了一支支“尖、齐、圆、健”的湖笔。
茶圣陆羽,正是在湖州这片土地上写成了世界第一部茶文化专著《茶经》 。他与皎然在顾渚山辟茶园、品茗茶、论茶道,让湖州成为中国茶文化的发祥地。如今,顾渚紫笋、安吉白茶、莫干黄芽,依然是茶中佳品。
今天的湖州,诗依然活着。
2025年2月,“诗话浙江”丛书湖州卷《只合住湖州》正式发布,从历代湖州题材的诗词中精选100首优秀作品,系统梳理了这座城市绵延千年的诗脉。同年底,湖州连续四年获评“最具幸福感城市”,那句“人生只合住湖州”的古老赞叹,在今天依然成立。
衣裳街、小西街、頔塘故道——这些古街巷在“绣花功夫”的修缮中,既保留了明清以来的建筑肌理,又注入了文创、咖啡馆、美术馆等新业态 。省级插花花艺大师应国宏,将自家祖宅改造成免费开放的花艺空间,让古窗下的花香与游客的笑语,赋予老宅新的生机。
南浔古镇以全域旅游激活千年古韵,2025年接待游客突破3000万人次 。太湖溇港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桑基鱼塘被列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这些延续千年的生态智慧,至今还在滋养着这片土地。
安吉余村,昔日矿场变身五彩田园,从“卖石头”到“卖风景”的转型,让“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落地生根 。2025年,村民人均收入超7.5万元,1200多名青年来此创业就业。
站在太湖边,看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想起苏轼那句“得意诗酒社,终身鱼稻乡”——他当年沉醉的,和今天并无二致。从张志和的渔歌到赵孟頫的清远,从颜真卿的联句到戴表元的赞叹,从陆羽的茶经到今日的诗会——湖州的诗意,从未断绝。
它刻在西塞山的石壁上,写在苕溪的波光里,藏在湖笔的锋颖中,融进紫笋的茶香里,也渗入每一个湖州人的呼吸里。
“行遍江南清丽地,人生只合住湖州。”诗在,湖州就永远是那个湖州——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人“不须归”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