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大亮,东侧山脊的风就硬了。

  刘铁柱趴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头,单筒望远镜贴着右眼,镜片上糊了层薄雾,他用袖口擦了一把,重新对准山脚。

  山下的公路边,美军卡车还在卸人。一辆接一辆的道奇十轮卡运兵车停在弯道上,士兵跳下来,三三两两蹲在路沟里整理装具。刘铁柱数了数,少说有两个连的人了。再往东看,又一队人从树林边绕出来,钢盔的形状不一样,圆顶窄沿,是英式的。

  "那是希腊人。"刘铁柱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机枪手小孟,"你看,那帮人肤色深一些,走路的架势跟美国兵不一样。"

  小孟接过来看了几秒:"排长,这帮人有多少?"

  "少说三百。"刘铁柱从岩石后退回来,蹲在反斜面的壕沟里,"看来团长判断对了,敌人想从侧翼摸上来。"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阵地。二排七十来号人分散在这条两百米宽的山脊上,三个班的掩体都挖在反斜面,正面只留了两个观察哨。灌木和碎石把工事遮得严严实实,从山下往上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副排长赵大勇从右侧爬过来,手里捏着个小本子:"排长,弹药清点完了。每人八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两挺机枪各五百发。反坦克手榴弹八枚,在三班那边放着。"

  "够用。"刘铁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在地上划了两道线,"传我的命令,所有人隐蔽待命。没有命令不许开枪,谁要是手痒提前暴露了,我拿他是问。"

  赵大勇点头,转身猫着腰往各班跑。

  刘铁柱重新爬回观察位置,把望远镜架在石头缝里。山下的敌军还在集结,不急,慢慢来。他有的是耐心。

  这条山脊坡度大约三十五度,正面全是裸岩和矮灌木,没有大树。敌人要从下面攻上来,得在开阔地上爬至少四百米。而他的人藏在反斜面,直到最后五十米之前,敌人根本看不到他们。

  这就是他的底气。

  八点半刚过,山脚下的敌军开始动了。

  观察哨的战士小跑回来报告:"排长,敌人上来了。前面是希腊人打头,后面跟着美国兵。散兵线,间隔十来米,沿着山脊正面往上爬。"

  刘铁柱趴回观察位置,果然看见希腊营的士兵已经开始向上运动了。他们走得不快,每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搜索前进。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军士模样的人,手里端着M1步枪,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一阵。

  "不慌。"刘铁柱低声说。

  他拿起步话机,压低嗓门:"二排报告,敌约五百人向我侧翼运动,前锋已进入山腰,距我阵地约四百米。"

  步话机里传来杨宝山的声音,带着杂音:"正面也在激战。侧翼全靠你们了,铁柱。记住,不到五十米不许开枪。"

  "明白。"

  刘铁柱放下步话机,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壕沟里的战士们一个个趴着不动,但他能看到有人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绷得太紧。

  "都稳住。"他的声音不大,但壕沟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不喊打,谁都不许动。"

  时间过得极慢。

  希腊兵在三百米外停了一阵,似乎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然后又继续向上。两百米。一百五十米。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胡茬和钢盔下的汗水了。

  一百米。

  刘铁柱的手按在小孟肩膀上,感觉到机枪手的肌肉绷得跟铁一样。"稳住。"他说。

  八十米。能听见希腊兵的喘气声了,有人在用希腊语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懂,但那种紧张的语调谁都能分辨。

  七十米。领头的希腊军士停下脚步,举起左手示意后面的人也停下。他似乎在犹豫,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岩石和灌木,那里安静得不正常。

  六十米。

  刘铁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冷空气。

  "打!"

  这一个字像个开关。

  两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白色的碎屑。步枪声密集地响起来,手榴弹从掩体后面飞出去,在希腊兵的散兵线中间炸开,碎片横飞。

  领头的希腊军士是第一个倒下的,胸口挨了至少三发子弹,向后仰倒在山坡上,M1步枪从手里脱出去,顺着坡滚了好几米。

  他身后的士兵们被打懵了。头几秒钟没有人还击,有人趴倒,有人转身想跑,有人蹲在岩石后面乱摸枪机。一切都发生在十几秒之内。

  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还击时,第一轮火力已经把前面两个排打散了。

  刘铁柱不等敌人缓过劲来:"二班左侧,三班右侧,迂回包抄!"

  两个班的战士从反斜面的两侧绕出去,沿着山脊的弧线向敌军侧翼运动。这条路他们前两天就踩熟了,每个人都知道哪块石头后面能藏身,哪段路得猫着腰跑。

  交叉火力在十几秒后形成。希腊兵腹背受敌,前面是机枪封锁,两侧是步枪点射,往后退又碰上自己人堵在坡上。

  混乱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后面的美军没有跟上来。他们停在两百米外,似乎在等希腊营的进攻结果。等到前面的希腊兵开始拖着伤员往回撤时,美军也跟着退了。

  山脊上安静下来。

  硝烟还没散尽,刘铁柱已经在清点战场了。正面坡上躺着三十多具希腊兵的尸体,还有些伤员在石头后面呻吟。几支M1步枪和弹药带散落在灌木丛里。

  "各班报数。"他说。

  一班无伤亡。二班一人被弹片擦伤了肩膀,不碍事。三班两人轻伤,一个划破了手,一个被石头碎片崩了眼角。

  "好。"刘铁柱点了点头,"不要大意,这只是第一拨。抓紧补充弹药,修复工事。把正面的手榴弹补上去,机枪换个位置。"

  赵大勇已经带着人开始收拾了。他把敌人遗留的弹药捡回来分给各班,美制子弹口径不对,用不了,但手榴弹是通用的。

  "排长,"赵大勇把捡到的三枚美制手榴弹递过来,"希腊人用的也是美国货。"

  "留着。"刘铁柱把手榴弹塞进弹药箱,"下回用得上。"

  十一点整,炮弹来了。

  没有任何预警,第一发105炮弹直接落在山脊正面,爆炸掀起的土石扬了三米高。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越来越密,整条山脊都在颤抖。

  "进掩体!都进掩体!"刘铁柱一把拽起身边一个还在发愣的新兵,把他推进反斜面的掩蔽部。

  全排的人在三十秒内全部撤入掩体。正面只剩观察哨的一个战士趴在最厚的岩石后面,用钢盔挡着头。

  炮击猛得吓人。地面不停地震动,掩蔽部的土壁往下掉渣,有人被晃得头晕想吐。一发炮弹落在掩体正上方不到五米的地方,炸出来的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顶盖上。

  刘铁柱靠在掩体壁上,数着炮弹的频率。大约每分钟八到十发,集中打正面和山脊顶部。这是美军的标准做法,进攻受挫就叫炮兵,用火力把阵地犁一遍再来。

  四十分钟。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赵大勇在掩体里清点了两遍人数,最后确认:"都在。一个战士被弹片擦了小腿,不重。"

  刘铁柱拿起步话机:"连长,敌炮火猛烈,我排已转入掩体,暂无大伤亡。估计炮停后敌人还要上来。"

  杨宝山的声音很平静:"注意保存力量。炮一停,立刻占领阵地。"

  "明白。"

  十一点四十,炮火开始延伸,落点从山脊转向后山方向。这是炮火延伸的信号,意味着步兵要上来了。

  "出去!占领阵地!"

  全排鱼贯冲出掩体,各就各位。正面的工事被炸塌了一部分,但主体还在。灌木烧了几丛,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焦土的味道。

  但敌人这次没有马上出现。

  直到下午一点,第二波进攻才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

  观察哨首先发现正面有约一个连的美军开始向上运动,散兵线展得很开,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射击。但刘铁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望远镜转向东侧更远的位置,那条他标注过的隐蔽小路上,果然有动静。

  一大群人正在那条路上弯腰前进。英式钢盔,一看就是希腊营的人。他们没有走正面,而是绕了一个大弯,试图从更东侧迂回过去,直接插到二排阵地后面。

  "他妈的。"刘铁柱骂了一句,放下望远镜。

  他扭头对赵大勇说:"老赵,正面那帮美国兵是佯攻,吸引咱们的火力。希腊人从东边那条小路绕过来了,想抄咱后路。"

  赵大勇脸色变了:"怎么办?"

  "你带三班守正面。正面那些美国兵走到五十米再打,拖住他们。我带一班二班去东边堵希腊人。"

  赵大勇犹豫了一秒:"排长,你带的人够吗?"

  "四十个人堵一百五十个,够了。"刘铁柱已经站起来了,"那条路窄,他们展不开兵力。我在路口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没有再多解释,带着一班和二班共四十人,沿着山脊反斜面快速横移。这段路不到两百米,但全是碎石和灌木,跑起来脚下直打滑。

  五分钟后,刘铁柱带人到达了那条隐蔽小路的上方。从这里往下看,希腊营的士兵正在排成纵队通过一段狭窄的山脊鞍部,两侧都是陡坡,只有中间三四米宽的路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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