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辆坦克在往后倒车。弹药手孙大力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反坦克手榴弹,他看了一眼那辆正在倒车的坦克,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前冲。

  “孙大力!回来!”王长贵喊。

  孙大力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他跑得歪歪斜斜,坦克机枪在扫,子弹在他脚边炸起一串土柱。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跑到坦克侧面不到五米的地方,把手榴弹塞进了履带和车体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往回跑。

  轰——坦克履带处爆炸,接着发动机舱起了火。黑烟从车体后部冒出来。

  孙大力跑了十几步,扑回了堑壕。他满脸是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班长……我把它弄趴下了。”

  王长贵一把拽住他领子:“你不要命了!”

  “李组长都牺牲了……我不冲谁冲?”

  剩下的坦克往后退了,退到五百米外不动了。一排的阵地暂时稳住。

  十一点到十三点之间有一段空档,美军没有发动冲击,但零星炮击没停。堑壕里的人抓紧时间修工事、包扎伤口、分配剩余弹药。王长贵数了一下,一班还剩九个人能打枪的,手榴弹只剩每人两枚。

  午后一点整,山下又动了。

  这回不是一个连了。散兵线一层接一层,从公路两侧同时展开,目测五百人往上。坦克在后面远距离射击,同时迫击炮弹开始落在堑壕里。

  张德胜在步话机里喊:“全排准备!这回是他们营级冲锋!”

  美军分三路压过来,中间一路直取正面堑壕,两侧各有一路斜插过来包抄。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利用弹坑和石头跳跃前进,一组掩护一组推进。

  一排的火力已经不够封锁整个正面了。美军冲到三十米的时候,第一道堑壕已经没法守了——两面都在射击,留在里面就是活靶子。

  “退第二道!快!”张德胜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一班往回撤的时候,美军已经翻进了第一道堑壕。堑壕太窄,两边人撞在一起了。

  王长贵端着冲锋枪扫了一梭子,两个美国兵栽倒在壕沟里。但后面还有人涌进来。他枪里没子弹了,来不及换弹匣,一翻手把刺刀捅出去。

  堑壕拐角那段最惨烈。王长贵带着三个兵堵在拐角,美军从另一头冲过来。空间太窄,枪都端不平,全靠刺刀和工兵铲。铁器碰铁器的声音闷响,混着嘶吼和惨叫。

  刘福跟在王长贵身后,一个美军士兵突然从侧面扑过来,他下意识把刺刀捅出去。刺刀扎进了那人左肋,那人“啊”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刘福,手还抓着刘福的枪管。

  刘福的脑子空白了。

  王长贵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扯走:“别发呆!快走!”

  他们退到了第二道堑壕。张德胜站在壕沟中间,正在组织人反击。他举着手枪往第一道堑壕方向射击,嘴里喊着什么。

  一发机枪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

  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壕壁上,手枪掉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

  王长贵冲过去扶他,张德胜抓住他的胳膊,用力说了一句话:“王长贵……你指挥……”

  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王长贵把他放到壕沟底部,愣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

  “上刺刀!”他吼出来的声音比炮弹还响,“上刺刀!今天就算死,也死在这条沟里!”

  剩下的人把刺刀装上。手榴弹扔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数了,有多少扔多少。

  美军涌进第一道堑壕的那批人被手榴弹和冲锋枪火力挡住了,后续的人还在往上冲。但一排的反击太猛烈了——这是被逼急了的反击,不计代价的那种。

  十五分钟后,美军退了。

  第一道堑壕里全是尸体,美军的、志愿军的,叠在一起。阵地前沿能数到四十多具美军尸体。一排这边,七十三个人打到现在,还能站起来的不到四十个。

  下午四点半,团部的电话打到了五连。

  杨宝山接了电话,那头是参谋长王振海的声音:“杨宝山,一排什么情况?”

  “排长牺牲了,王长贵代理指挥。阵地被压缩到第二道堑壕,但还在我们手里。伤亡过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李振远团长的声音:“杨宝山,听着。我从团直属队抽一个排给你,马上出发。但是——阵地不能丢。天德山后面就是我团指挥所,没有退的地方。”

  杨宝山说:“团长,一排的弹药快打光了。”

  “增援带弹药上去。告诉王长贵,我不要求他把所有敌人打退,只要求他坚持到天黑。天黑之后是咱们的天下。”

  “明白。”

  杨宝山放下电话,拿起步话机联系王长贵:“长贵,团长说了,增援马上到。你就一个任务——坚持到天黑。”

  步话机里王长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连长……还有多久天黑?”

  杨宝山看了看天:“两个小时。”

  “行。两个小时,死也给你顶住。”

  王长贵关了步话机,靠在壕壁上,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都听到了吗?”他说,“天黑就是咱们的了。再扛两个钟头。两个钟头,谁也不许给我倒下。”

  没人说话,但几个人在检查步枪弹匣里还剩几发子弹。

  下午五点半,太阳已经挂在西边山头上了。美军又组织了一次冲锋,被打退了。他们退到山腰集结,明显在犹豫——天快黑了。

  团直属排的人从后面交通壕上来了。带队的是个中尉,带了三十来人和四箱弹药。

  王长贵接过弹药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你是代理排长?“那中尉问。

  ”对。“

  ”团长让我归你指挥。“

  王长贵想了想,冲山腰方向努了努下巴:”他们在那儿集结,天快黑了他们不敢打了。咱们反过来打他一下子。“

  那中尉愣了一下:”反击?“

  ”趁他们松懈。十五分钟,打完就撤回来。“

  王长贵把剩余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留守第二道堑壕,另一组跟增援排一起从侧翼包抄山腰集结地。

  五点四十分,天色昏暗。

  王长贵第一个翻出堑壕,冲锋枪端在腰间。身后三十多人跟着跃出来,没人喊口号,闷头往山下冲。

  美军正在山腰休息,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完全没料到志愿军会在这时候反击。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冲锋枪和手榴弹已经砸进了他们中间。

  混乱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美军丢下背包和几支步枪往山下跑,队形全散了。

  刘福追在最后面,他扔出了最后一枚手榴弹。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满是泥巴和硝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了,早上那个手抖的新兵这会儿已经不抖了。

  ”回来!不追了!“王长贵在后面喊。

  天彻底黑了。

  王长贵站在夺回来的那段阵地上,胸口起伏着,喘了好一阵。然后他回到第二道堑壕,一个一个数人头。

  一排原来七十三个人。现在能报数的,三十八个。其中十二个带着伤。

  他拿起步话机:”连长,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一排,还在。“

  杨宝山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今晚别睡,防敌人摸上来。明天……明天再说。“

  王长贵关了步话机,坐下来,靠在壕壁上。他掏出烟荷包,卷烟的时候手抖得烟丝撒了一半,卷了三次才卷好一支。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

  他吸了一口,苦的。

  刘福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步枪。他问:”班长,今天咱们杀了多少?“

  ”没数。“王长贵吐了口烟,”但他们死的比咱多。“

  刘福没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早上拿枪手抖的那个新兵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过人、见过排长死在面前的老兵。一天之间的事。

  远处美军那边传来卡车引擎声。他们在运尸体。

  正面的枪声停了,但侧翼方向偶尔还有冷枪响。后山那边隐约有脚步声——那是运输队在摸黑往下撤。

  ”明天他们还会上来。“王长贵把烟头摁灭在壕壁上,”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活着。“

  天德山的第一天过去了。正面阵地还在志愿军手里。但战斗从未真正停止。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