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远了。
不是停了,是往纵深延伸,打团部后方去了。天德山正面阵地上硝烟还没散干净,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翻起来的泥土腥气。堑壕塌了大半,沙袋炸得棉絮翻飞,有几段交通壕直接被削平,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黄土。
坑道口的野战电话响了。
杨宝山抓起话筒,听了三秒钟,转头冲坑道深处喊:"一排,占领阵地!"
张德胜第一个窜出来。他没等所有人集合,弯着腰就往交通壕里钻,边跑边回头甩了句:"跟上,都跟上!别磨蹭!"
一排七十三个人从坑道里鱼贯而出,脚底踩着碎石和断掉的电话线往正面堑壕冲。堑壕里全是浮土,有的地方土层足有半尺厚,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王长贵带着一班跑在最前头,他比张德胜还快半步到了散兵坑的位置。
散兵坑被炸变了形,原来齐胸深的掩体现在只到腰。王长贵跳进去,一把拉住刘福的肩膀把他按下去。
"别探头。"
刘福蹲在坑里,膝盖在打颤。他把步枪抱在怀里,手指扣着护木,指甲盖发白。
王长贵没看他,趴在土坎上往山下望。硝烟还没散透,但能看见山脚下公路边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动——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在整理队形。
"班长,有多少?"刘福问。
"少说一个连。"王长贵缩回来,从挎包里掏出四枚手榴弹,拧开后盖,一字摆在坑沿上。他指了指前方六十米左右一块露出地面的白色石头,"看到那块石头没?"
刘福点头。
"敌人过了那石头,我喊打,你再打。我没喊,你一枪不许放。听见没?"
"听见了。"
"别怕。"王长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刘福,他在检查冲锋枪的弹匣。弹匣卡口有点松,他用手掌拍了一下,咔嗒一声卡进去了。"第一回上阵都怕,正常。但你跟着我就行,我让你打你就打,我让你跑你就跑,别自己拿主意。"
刘福"嗯"了一声。
隔壁散兵坑里,机枪手赵永福在架枪。轻机枪的三脚架有一条腿被弹片削弯了,他用脚踩着掰了两下没掰回来,干脆找了块石头垫在下面,把枪身压稳。副射手帮他把三个弹匣排开放好。
张德胜沿着堑壕跑了一趟,清点了各班位置,回到一排指挥位。他拿起步话机:"连长,一排全部就位。"
杨宝山回话:"好。记住,放近了打。子弹不多,一颗都不许浪费。"
"明白。"张德胜关了步话机,冲两边吼了一嗓子:"都检查武器!手榴弹盖拧开!上刺刀的先上好!"
堑壕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是刺刀入座的声音。
山下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了。
八点整,美军动了。
散兵线拉开大约二百米宽,弯着腰往山上推进。前头是尖兵组,三三两两的,后面是密集队形,一排接一排。再后面,四辆谢尔曼坦克在公路拐弯处停住,炮塔缓缓转向山顶方向。
王长贵趴在土坎上,左手按着刘福的胳膊。
"稳住。"
美军走过了二百米线。步枪兵端着M1加兰德,枪口朝前,猫着腰小跑。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后面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稳住……"
一百五十米。能看清他们钢盔上的迷彩网了。
一百米。跑在最前面的尖兵已经能看清脸上的表情。
八十米。
六十米。白石头。
"打!"
王长贵的冲锋枪先响。紧接着整条堑壕像炸了锅似的,步枪、机枪、冲锋枪一块儿开火。赵永福的轻机枪点射三发一组,嘎嘎嘎嘎嘎,枪口跳得厉害但弹着点很准。
美军散兵线最前面的几个人栽倒了。后面的人愣了一瞬,有的趴下,有的往回跑,有的就地找掩体。但后续的人还在往上涌,第二波散兵线已经越过了百米标记。
刘福扣了扳机。枪托撞在肩窝上,震得骨头疼。他看见准星前面那个人影晃了一下,不确定打没打中。
"打第二枪!快!"王长贵吼他。
刘福拉枪栓,退壳上膛,瞄准,扣扳机。这次那人影倒下去了。
手榴弹从堑壕里飞出去,一连串。爆炸声连成片,灰黑色的烟柱在山坡上升起来。美军冲击队形被撕碎了,但他们的火力也压过来了——坦克在四百米外开了炮,76毫米炮弹砸在堑壕后沿,土石飞溅了一丈多高。机枪子弹从坦克上倾泻过来,打得土坎上黄土飞扬。
"缩下去!"王长贵把刘福的脑袋按下去,自己也缩进坑里。头顶上子弹呜呜地飞。
坦克机枪扫了大约半分钟,停了。王长贵猛地探出头,美军又涌上来一批,距离五十米不到了。
"手榴弹!"
他抄起坑沿上的手榴弹,磕掉引信帽,数了一下扔出去。爆炸在三十米外,有人惨叫。
这波打了四十多分钟。
美军退下去的时候,阵地前面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一排这边也有人倒了——二班那边抬下来两具烈士遗体,三班有五个伤员在包扎。
王长贵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荷包想卷烟,手一抖烟丝撒了一半。他骂了一句,把烟荷包塞回去。
刘福蹲在旁边,手还在发抖。枪管烫手,他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打得好。"王长贵说,"下一波,还这么打。"
刘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九点半,美军坦克往前推了。
不是停在四百米外了,是往上开了一百多米,到了三百米的位置。在那个距离上,76毫米炮几乎是平射,一炮一个准。
第一炮打掉了赵永福旁边那个机枪组。散兵坑直接被掀开,机枪手和副射手都没了声息。第二炮打在交通壕拐弯处,把半截壕壁炸塌了。
张德胜在堑壕里弯着腰跑过来,冲王长贵喊:"坦克顶上来了,两挺机枪都完了!"
王长贵骂了一句娘,抓起步话机:"连长!敌人坦克推到三百米了,我们机枪打光了,请求反坦克支援!"
杨宝山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带着杂音:"反坦克组马上上去,你们先顶住,别让步兵靠近!"
"顶住?拿啥顶?"王长贵把步话机摔进坑里,抄起冲锋枪对准坦克观察窗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装甲上直冒火星,屁用没有,但坦克的炮塔转了——它在找王长贵。
"分散射击!打它的观察孔!别让它抬炮!"王长贵冲两边喊。
七八支步枪同时射击坦克正面,子弹叮叮当当响,坦克机枪也在扫射,但炮没有再开——那些打在观察窗附近的子弹干扰了瞄准手。
这时候交通壕后面,三个人猫着腰跑上来了。领头的是反坦克组组长李明,背上扛着火箭筒,后面两个兵一个抱着弹药,一个拎着反坦克手榴弹。
李明跳进堑壕,一句废话没有:"哪辆最近?"
王长贵指了指左侧那辆:"三百米,偏左那个。"
"太远了。"李明摇头,"我得摸到八十米以内。掩护我。"
"操,八十米?你找死呢?"
"少废话。打完我就回来。"
李明没等王长贵答应,带着弹药手从侧翼的交通壕拐出去了。他贴着地面匍匐前进,身上的衣服和泥土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王长贵咬了咬牙,冲堑壕里喊:"都给我打那辆坦克!拼命打!把它注意力引过来!"
十几支枪集中射击左侧坦克,子弹在装甲上跳来跳去。坦克果然被吸引了,炮塔转向堑壕方向,机枪开始扫射。
李明在五十米处停了一下,把火箭筒架起来。太阳光打在坦克侧面装甲上,他瞄了大约三秒钟。
嗵——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打中了坦克左侧履带。轰一声闷响,履带断了两节,坦克原地打转,瘫在那里动不了了。
"打中了!"堑壕里有人喊。
但坦克上的机枪还在扫。一串子弹打到了李明趴的那片土包上,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火箭筒滚到一边。弹药手爬过去拖他,他已经不动了。
王长贵的眼睛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