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排阵地上,刘铁柱带着人在东侧山脊的反斜面干活。这边石头多,土薄,挖不了深堑壕,就用石块垒射击台。战士们两人一组,一个搬石头一个垒,干得满头是汗。

  "垒结实了,"刘铁柱检查每一处缝隙,"打起来子弹崩进来,石头碎片比子弹还厉害。缝隙要用碎土塞紧。"

  三排阵地上,李永祥亲自带人在后山小路的窄口处安放炸药包。他半蹲在路边,把炸药包塞进石缝里,用碎石盖住,只留出拉发绳。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反复检查。

  "班长们都过来看清楚,"他站起来对围过来的几个人说,"拉发绳在这儿,平时用这块石头压住,谁也别碰。只有我或者连长下命令,才能拉。踩发装置暂时不接,等情况紧急了再说。"

  主峰北侧凹地里,张德厚的炮手们在挖迫击炮掩体。三门六零炮的阵地呈三角形布置,间隔约十五米。掩体挖好后,用树枝搭架子,铺上伪装网,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灌木丛。

  张德厚在每个炮位旁边插了根小木棍做标记,上面系着布条,红色的朝正面,蓝色的朝侧翼。

  "射向标记,别搞混了。"他对炮手们说,"红色射向,仰角和方位在本子上,自己背熟。蓝色射向同理。打起来没时间翻本子。"

  天色渐暗。杨宝山从后山开始,逆着顺序巡查各阵地。三排的伪装做得最好,炸药包藏得严实,观察哨选的位置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一排的堑壕挖得最快,三道堑壕已经成形,虽然还不够深,但框架出来了。二排的石垒射击台有模有样,刘铁柱还让人在射台前方堆了些碎石,做成简易的破片防护。

  他走回一排阵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张德胜迎上来。

  "连长,正面第一道堑壕深度够了,一米二到一米五。第二道和第三道还差点,明天天亮前能完工。"

  "重机枪位呢?"

  "左右两个,射界清扫过了,灌木砍掉了那几棵挡视线的。"

  杨宝山嗯了一声:"行,让弟兄们轮换休息,别一口气干到天亮,明天还有硬仗。"

  晚上八点,连指挥所里点着一盏油灯,四个人围着一张铺在地上的火力配置图。杨宝山、李文秀、赵德胜、张德厚,四张脸在昏暗的灯光里都带着疲色。

  张德厚先开口,手指在图上点:"全连重机枪四挺,轻机枪九挺,每班一挺。六零炮三门,火箭筒三具。步枪子弹平均每人约八十发,机枪弹每挺约一千发,迫击炮弹每门约六十发。"

  赵德胜接着说:"反坦克手榴弹八十枚,爆破筒十五根。我的意见是,反坦克手榴弹重点配一排和二排,正面和侧翼都有可能来坦克。每班四到五枚。三排留少量,后山坡太陡坦克上不来,但保不齐有装甲车。"

  杨宝山听着,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火力运用原则定一下。重机枪,正面两翼交叉封锁,不到三百米不开火。迫击炮,反斜面待命,由主峰观察所指挥,集中使用,不零敲碎打。火箭筒配在侧翼山脊,专打坦克侧面装甲,正面装甲太厚打不穿。轻机枪跟着各排机动,哪里压力大往哪里集中。"

  李文秀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每个火力点要有备用射手,射手牺牲了马上有人顶上。每挺机枪准备两个射击位置,打完一个弹鼓换个地方,别让敌人炮兵测出坐标。"

  杨宝山看了他一眼:"老李,你倒比我想得细。"

  "不是我想得细,是子弹太少。"李文秀搁下笔,"八十发子弹,按正常射速撑不过一个小时的战斗。每一发都得有目标,打空枪等于自杀。"

  赵德胜说:"我建议各排今晚就把射击标尺定好。正面的距离标志物要明确,三百米一块白石头,两百米一根木桩,一百米一道浅沟。打起来战士们不用估距,看标志物调标尺就行。"

  "好主意。"杨宝山拍了拍膝盖,"德胜,你今晚负责这个事,和各排长对一下。"

  赵德胜应了一声,卷起地上的火力配置图出去了。

  张德厚也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连长,炮弹六十发一门,一共一百八十发。按每次齐射三发算,只能打六十轮。不够的。"

  "知道不够。"杨宝山说,"所以每一轮都要打准,打到敌人集群里去。观察所的人要靠谱,你自己盯着。"

  张德厚点头,钻出去了。

  指挥所里就剩杨宝山和李文秀两个人。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你去各阵地走走吧,"杨宝山说,"跟战士们聊聊。"

  李文秀起身,把笔记本塞进上衣口袋里。他先去了一排。堑壕里大部分人在休息,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说话。他顺着堑壕走,看见王长贵靠在壁上擦枪。步枪拆开了,枪机零件摆在旁边一块布上。

  "老王。"李文秀在他旁边蹲下来。

  王长贵手上没停,用布条穿过枪管来回拉着。"指导员,你也不睡?"

  "睡不着。你呢,紧张吗?"

  王长贵笑了一声,把枪管对着油灯光看了看里面的膛线。"指导员,说实话,上了战场反倒不紧张。最熬人的是现在,等着那一枪响。"

  李文秀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米,他看见新兵刘福。刘福抱着步枪坐在散兵坑里,背靠着土壁,两只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坡面,一动不动。

  "刘福。"

  刘福转过头来,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紧。"指导员。"

  李文秀在他旁边坐下来。"怕不怕?"

  刘福沉默了几秒,说:"怕。"

  "怕什么?"

  "怕……怕真打起来我腿软了,丢人。"

  "谁都怕。"李文秀说,"你班长打了多少仗了,他也怕过。但子弹飞过来的时候,你没工夫想怕不怕,只想着怎么打回去。"

  刘福点了点头,又问:"指导员,明天敌人真的会来很多吗?"

  "会来很多。但你不用管来多少,你只管你那个射界里的敌人。前面的人交给你,你负责打倒他们。其他的有班长管、有连长管。"

  刘福嗯了一声,手把步枪抱紧了些。

  李文秀拍了拍他的膝盖,站起来走了。

  回到连部,杨宝山还没睡,坐在那儿看地图。李文秀拿起水壶,倒了一壶凉水递给他。

  杨宝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壶。他忽然说了句:"老李,你说,我们能不能守住?"

  李文秀在对面坐下来,没马上答。外面的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油灯又晃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能。二百八十一个人,只要还有一个在,阵地就在。"

  杨宝山没再说话。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挎包里,起身往外走。

  "我再去看一圈。你先睡。"

  他走出门帘,夜色浓重。天德山沉在黑暗里,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那是还在赶工的战士们。

  他走到主峰最高处站定,朝南望去。涟川平原方向,美军的灯火连成一片,在黑暗中延伸开去。那是敌人的阵地,灯火通明,什么都不用藏。

  杨宝山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回连部。

  各阵地上,战士们裹着大衣靠在堑壕壁上打盹,武器就在手边。有人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远处美军阵地上传来模糊的发动机声。夜还很长。

  天亮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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