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那间挖进山坡的矮房子里头,烟味散不出去,呛得人嗓子发紧。李振远站在北墙跟前,墙上钉着一张航拍照片,边角卷翘,用四颗铁钉摁住。照片上天德山的轮廓被红色铅笔圈了三道,旁边贴着侦察组带回来的草图,铅笔线条潦草,但标注清楚。
杨宝山和李文秀并排站着,两人身上的棉衣还带着外头的土腥气。
"坐什么坐,过来看。"李振远没回头,手指点在照片中央偏南的位置,"天德山,东西五百米出头,南北三百米不到。主峰在这儿,偏南。正面朝涟川平原,坡度不算陡,二十五到三十度,敌人的坦克上不来,但步兵冲锋没什么大障碍。"
杨宝山上前一步,盯着照片。他打仗多年,地形一看就能在脑子里起立体模型。
李振远手指往东一划:"东侧山脊,坡度陡些,三十五度左右,但有条小路能通人。敌人要是聪明,会从这儿绕。"
手指再往北移:"后山,四十度坡,有段反斜面。这是你们唯一的补给通道,也是敌人可能摸上来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杨宝山和李文秀。
"所以我跟你们说清楚,天德山不是一面守就行的。三面都得顾到。"
杨宝山点头:"团长,具体怎么分?"
李振远从桌上摸起红蓝铅笔,在照片上画了三个圈。
"正面,一排。这是主攻方向,必须顶住。侧翼东面,二排,严防迂回。后山,三排,锁死通道。机炮排配置在主峰,给三个方向提供火力。"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盯着杨宝山。
"宝山,我把话搁这儿。天德山是四十七军的门户,丢了天德山,敌人一个冲击就能插到铁原去。你要把天德山锁死,一步不能退。"
杨宝山没犹豫:"团长放心,5连保证完成任务。"
李文秀在旁边补了一句:"后山补给通道,我让三排每天巡查三次,白天两次夜里一次。"
李振远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该想到的你们自己想,别等我交代。去吧,下午把阵地勘察完,晚上把工事起起来。明天天一亮,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两人敬礼出门。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眯眼,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杨宝山走了几步,回头对李文秀说:"老李,把三个排长和张德厚都叫上,一起上山。"
下午一点刚过,杨宝山带着一排长张德胜、二排长刘铁柱、三排长李永祥和机炮排长张德厚五个人,沿着后山小路往天德山主峰爬。张德厚腰上别着个硬壳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头。
爬到主峰,杨宝山先蹲下来,往南看。涟川平原铺展开去,远处的公路隐约能辨认出来,那是美军来的方向。
"都看清楚。"他站起身,指着正面的缓坡,"从主峰到山腰,这一段正面宽约一百五十米,是敌人主攻方向。张德胜,一排的阵地就在这里。"
张德胜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往下看。坡面上零星长着些矮灌木,土质偏硬,挖起来费劲但不至于塌方。
"连长,重机枪放哪儿?"
杨宝山指了指两侧稍高的两块岩石:"左右各一挺,交叉火力。敌人从正面往上冲,两侧交叉打,形成火力封锁。前沿五十米处设障碍物,鹿砦、铁丝网,有什么用什么。再往前三十米,布雷。让敌人速度慢下来。"
张德胜蹲下摸了摸脚底下的土:"挖得动。"
"主阵地挖三道堑壕,"杨宝山接着说,"山脚一道,半坡一道,山腰一道。层层阻击,逐次抵抗。打不住了往上缩,但每一道都要给敌人放血。"
张德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连长,正面最危险,交给一排。人在阵地在,这话我搁这儿了。"
杨宝山没接话,转身往东走。五个人沿着山脊走了百来米,地势陡起来,脚下碎石松动。
"这儿。"杨宝山停下,指着东侧山脊下面那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二排阵地,宽约两百米。坡度陡,但那条路能过人。敌人要迂回,就走这里。"
刘铁柱探头往下看了看,嘴里嘟囔了一句:"路窄,一次过不了多少人。"
"别掉以轻心,"杨宝山说,"敌人可能用一个连甚至一个营从这儿上来。你在山口设伏击阵地,把敌人放近了打。五十米以内再开火,保证一打一个准。"
刘铁柱点头:"行,我在反斜面挖射击台,石头垒起来,从上往下打,敌人看不见我们的人。"
"对,就这个意思。"杨宝山说,"轻机枪配置在山口两侧,形成口袋。敌人进来就别想出去。"
刘铁柱搓了搓手:"连长,侧翼我来守,保证不让一个敌人从这边摸上主峰。"
杨宝山又转身往北走,这回是下坡,走了约莫十分钟到了后山。坡度更陡了,但有一段天然的反斜面凹进去,形成了一个遮蔽区。从后山下去有条小路通往团部方向,这是5连唯一的补给线。
"三排阵地。"杨宝山站定,看着李永祥,"永祥,这里是我们的命脉。弹药、粮食、伤员后送,全靠这条路。但同时,敌人也可能从这里摸上来偷袭。"
李永祥沿着小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主峰方向。他说话慢,但说出来的都在点子上:"连长,我在山腰和山脚各设一个观察哨,全天候警戒。另外,小路上有两处窄口,我预埋炸药包,万一敌人真从后面摸上来,炸毁路段,让他上不来。"
"炸药包设双重保险,"杨宝山叮嘱,"别被自己人误触。"
"明白。拉发和踩发两套,平时拉发锁死,紧急才开踩发。"李永祥答得利索。
张德厚一直跟在后头没怎么说话,小本子上已经记了满满两页。杨宝山走回来看了他一眼。
"德厚,机炮排的位置你自己选。原则是:迫击炮放反斜面,打正面也能打侧翼。重机枪四挺,两挺给一排正面,另外两挺机动,哪里吃紧往哪里调。"
张德厚翻了翻本子:"连长,迫击炮阵地我看好了,主峰北侧那块凹地,有天然遮蔽,直射火力打不到。观察所设在主峰顶上,指哪打哪。"
"行。"杨宝山环顾四周,天德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沉默而厚重。他说了句:"走,下山。下午开会,今晚动工。"
下午三点多,5连临时集结地。一片山沟里的平地上,全连干部和骨干围成半圈。杨宝山站在一块高出半米的石头上。
"同志们,"他开口就说正事,"上级把天德山交给5连。天德山是什么位置,你们都清楚。丢了天德山,敌人长驱直入,铁原就保不住。所以没有退路,一步不退。
底下没人说话,安静得只听见风声。
"现在分配阵地。一排,正面主阵地。"
张德胜站出来:"一排上正面,敌人要过,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二排,东侧侧翼。"
刘铁柱站出来:"二排守侧翼,我保证没有一个敌人能从我这儿迂回上去。"
"三排,后山。"
李永祥站出来:"三排锁后山,补给线不断,后路不丢。"
"机炮排,主峰配置。"
张德厚站出来:"全连火力我统一协调,保证指哪打哪。"
杨宝山点了点头:"各排今晚二十四时前完成阵地构筑和伪装。明天天亮前,全部进入战斗位置。现在散会,各排带回去传达,马上动手。"
人群散开,各排长带着人往各自方向走。杨宝山跳下石头,李文秀凑过来低声说:"我跟各排走一趟,挨个交代一下。"
"去吧,晚上我来查。"
下午四点,天德山上响起了铁锹碰石头的闷响。
一排阵地上,王长贵带着一班挖最前沿的散兵坑。十月的土已经开始变硬,每一锹下去都得使全身力气。他挖了半小时,直起腰擦了把汗,又蹲下去用刺刀在土壁上挖出一个凹槽。
旁边的战士凑过来看:"班长,这是干啥?"
"手榴弹放置槽,"王长贵头也不抬,"打起来的时候,弹就在手边,不用低头去摸挎包,省半秒钟。半秒钟够敌人跑出五六米了。"
那战士一愣,赶紧也在自己的散兵坑里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