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急袭射击转为持续压制,密度降了一半,但仍然不断。李振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又走到坑道口看了一眼——天德山主峰方向的硝烟比刚才更浓了,已经升到了将近百米的高度。
"师部来电。"通信员跑进来,递上一张纸条。
李振远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递给王振海。
纸条上写着:据最新情报,美骑一师第七团及希腊营已向天德山以东侧翼运动,预计配合第六十五团进攻。请各团注意调整部署。
"希腊营确认了。"王振海低声说。
李振远走到地图前,在右翼位置用红笔标注了"希腊营(约1000人)"几个字。他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几秒,然后说:"第二十五章提到的这个希腊营,果然是冲我们侧翼来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五连指挥所。这次接电话的是杨宝山。
"杨宝山,侧翼有希腊营,大约一千人,让二排注意。"
"希腊营。"杨宝山重复了一遍。
"全美械装备,但训练和士气不如美军本部。不要高估他们,也不要轻视。告诉二排长,他对面除了美军一个营,还有这股外籍部队。"
"明白。二排已经进入坑道待命。"
"不要分散正面兵力去支援侧翼。正面是主攻方向,那边不能薄。二排的事,相信他们自己能处理。"
"明白。"
李振远挂了电话。他对王振海说:"侧翼那边地形对防守有利,坡度虽然缓但视野开阔。二排七十多号人守四百米,不算宽裕,但也不是守不住。关键是希腊营的战斗意志不如美军,一旦打痛了他们,后续攻势不会太猛。"
王振海没有反驳,只是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七点三十分。
炮击仍在继续,但李振远从爆炸声的变化里听出了端倪——弹着点在向纵深延伸。落在主峰的炮弹密度明显降低了,更多的爆炸声来自主峰后方和反斜面方向。
他召集了所有在团部的人员。作战室里挤了十几个人,通信员、参谋、警卫员,加上王振海和刚休息了不到二十分钟又赶回来的张永泉。
李振远站在简易沙盘前。沙盘是用沙土堆的,天德山主峰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代替,周围的等高线用树枝划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指向那块石头。
"军、师给我们的任务——"他的嗓音因为一夜未睡而稍显干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坚守天德山,迟滞敌军进攻,为军主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至少三天。"
他环视了一圈。没有人出声。
"三天,二百八十一个人,面对五千敌军。"他用木棍敲了敲那块石头,"这不是一道算术题,算不出答案。但仗不是靠算术打的。"
他放下木棍:"各就各位。炮火一停,战斗就开始。我和团部就在这里,不后退一步。"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喊口号。十几个人各自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坑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炮弹的闷响。
七点四十分。
炮声变了。不是停了,而是几乎全部转移到了天德山后方。落在主峰的炮弹间隔拉长到了十几秒一发,零星而稀疏。
"炮火延伸了。"李振远站起来。
他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五连,立即占领阵地。"
话筒里先是一阵嗡鸣和土石掉落的声响,然后杨宝山的声音穿透了噪音:"五连明白。"
紧接着是杨宝山对他身边人喊的话,话筒没来得及放下,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同志们,跟我上!"
李振远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他走到坑道口,举起望远镜。天德山方向的硝烟正在被晨风缓慢吹散,透过烟雾的间隙,他看见了运动的人影。那是从坑道里冲出来的士兵,弯着腰向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表面阵地奔去。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一个个灰绿色的身影在焦土上快速移动。
头顶传来嗡嗡声。他抬头——两架飞机从东南方向飞来,高度很低,朝天德山方向直扑而去。那是美军的近距支援飞机,到位了。
他放下望远镜,回到坑道里。王振海正在电话旁等着。
"每半小时汇总一次战况。"李振远对他说,"另外,告诉张永泉,侦察排准备随时增援五连。"
王振海点头,转身去传达。
李振远独自站在沙盘前。那条他用木棍划出来的红色标记线,此刻正与蓝色的防线交汇在一起。
坑道外面,枪声响了。
那是天德山方向传来的第一串步枪射击声——密集、急促。五连的先头班和美军前出的侦察兵接触了。
李振远拉过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
"十月三日,晴。敌军于零六零零开始炮火准备,零七四零炮火延伸,五连于零七四五占领阵地。零八零零,正面交火。"
他合上本子,放到衣兜里。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密。那不再是零星的侦察接触,而是有组织的火力覆盖。美军步兵开始冲锋了。
李振远走到坑道口,最后看了一眼天德山方向。硝烟、尘土、飞机盘旋的黑影,还有断断续续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轰鸣。
天德山保卫战,正式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