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的火苗被拧到最小,豆大一点光,勉强把透明地图纸上的等高线照出轮廓。王振海趴在那张拼起来的木板桌上,左手按住地图纸角,右手握着红蓝铅笔,笔尖悬在涟川平原以北三公里处迟迟没有落下。
“张股长回来了没有?”他头也不抬,问身后站着的通信员。
“刚进沟口,正在团部外面喝水。”
“叫他进来,别喝了。”
通信员跑出去,冷风从坑道口灌进来,马灯的火苗剧烈晃了一下。王振海用手护住灯罩,目光扫过墙上那排用图钉钉死的材料——航拍照片是第一张,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十七个坦克阵地的位置,每个圈旁边标注了方位角和距离。第二张是赵德胜骑回来的那份手绘行军路线图,墨迹还没干透就被贴上了墙。第三张是炮兵阵地侦察的坐标汇总表。第四张是昨晚侦察小组带回来的兵力配置草图,纸角被血渍洇透了一小块。
张永泉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山沟里的潮气。他的棉衣前襟沾了半干的泥浆,右手食指上缠着一条布条,渗着血。他没解释伤口的来历,直接走到地图前站定。
“说。”王振海把铅笔递给他。
张永泉接过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正面,美军第六十五团第一营,兵力约九百人。他们的出发阵地在这条公路两侧,纵深展开约四百米。坦克十七辆,集结在东南方向一千五百米处的洼地里,我们昨晚摸到距离不到二百米,数清楚的。”
他移动笔尖:“侧翼,第二营,六百到八百人之间。昨晚他们还在调整位置,最终展开应该在天亮之后。另外有外籍部队配属,根据师部转来的情报,是希腊营。”
“希腊营。”王振海重复了一遍,在地图右侧空白处写下这三个字。
“预备队是第三营,在后方约三公里。”张永泉的笔尖划出一条弧线,“敌人主攻正面宽度,我估计在八百米左右。”
他把笔放回桌上,抹了一把脸:“和五连的防守正面完全重合。”
王振海没有接话。他盯着地图上那三个标记点,把航拍照片上的坦克位置、赵德胜报告里的行军方向、炮兵阵地坐标、侦察小组的兵力数据,在脑子里叠加到一起。拼图的碎片全到齐了,缺的只是那个把它们连成一条线的人。
脚步声从坑道深处传来。李振远弯腰走进作战室,军帽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土粒。他在这个山沟里的指挥坑道待了一整夜,但看起来并不疲倦。他扫了一眼墙上的材料,又看了看地图上新添的标注,什么也没问,走到桌边站定。
张永泉主动开口:“团长,情况基本摸清了。正面第一营九百人,侧翼第二营六到八百,加上希腊营约一千人,后方预备队第三营。坦克十七辆确认。”
李振远盯着地图没动。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那是美军炮兵在试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马灯的火苗又晃了。
“八百米正面。”李振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和五连守的那段完全对上了。”
“完全对上。”张永泉点头。
“坦克从东南上来,走公路拐弯那段,离我们前沿最近的接敌距离是多少?”
“三百米以内必须经过的路段有两处。一处在公路转弯,一处在山脚那片开阔地。”
李振远伸手从王振海手里接过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红色粗线。线从涟川平原方向起笔,直指天德山主峰。然后他换蓝色,画了三道弧线——第一道弧在正面,第二道弧在右侧翼,第三道弧绕到后山。
“叫杨宝山和李文秀接电话。”他对通信员说。
通信员拨通了线路,把话筒递过来。线路里有杂音,那是五连指挥所里的嘈杂声。
“杨宝山在。”话筒那头传来连长的声音,干净利落。
“李文秀也在。”指导员的声音紧跟着。
李振远直接说:“综合所有情报,敌人主攻方向确认——就是我们团正面,天德山。美军第三师第六十五团全部,配属坦克和炮兵,总兵力约五千人。”
话筒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杨宝山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炮火准备马上要开始了。”李振远接着说,“炮停之前不许上阵地,全部进坑道。等炮火延伸了再冲上去占领表面工事。敌人的炮兵和步兵之间有时间差,我们利用这个时间差。”
“明白,按预案执行。”
“你的任务是钉在天德山上,一步不退。”
话筒里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杨宝山说:“团长放心,五连在,阵地在。”
李振远挂了电话。他转向王振海:“八二迫击炮由团部统一指挥,优先支援正面。反坦克预案不变,火箭筒在三百米内开火,不准浪费弹药。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侦察连和警卫排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
王振海在本子上飞快记下这些,然后抬头看了李振远一眼:“团长,侧翼二排的兵力相对薄弱,七十来号人要守四百米正面。是不是需要加强?”
“相信他们。”李振远的回答很快,“同时命令团侦察连待命,第一时间可以增援侧翼。但现在不动,不能把预备队提前摆出去。”
王振海点头,合上笔记本出去传达命令。
张永泉还站在地图前,他犹豫了一下:“团长,我补充一个情况。昨晚我们在侧翼方向观察到工兵活动的迹象,可能敌人在清除障碍物,为坦克开路。”
“时间?”
“大约零点前后。”
李振远看了看地图上侧翼的等高线,那边地形相对平缓,确实适合装甲通过。他用铅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一个“?”。
“继续关注。等天亮后再确认。你先去休息半小时,后面还有仗要打。”
张永泉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他走到坑道口的时候,远处又响了一声试射炮弹的闷响,比刚才近了些。
坑道里只剩李振远一个人。他没有坐下,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那条红色箭头和三道蓝色弧线之间反复扫过。五千对二百八十一,这个数字他昨晚算过无数遍。不是一道算术题,算术题有解。这道题的解只有一个——不退。
六点整。
第一颗炮弹落在天德山主峰西侧五十米处。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然后是连续不断的轰鸣。地面开始持续震动,坑道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马灯从桌上滑了两公分,被王振海伸手按住。
他是跑着回来的:“团长,美军炮火准备开始了。”
“我听见了。”李振远走到坑道口,用望远镜朝天德山方向看去。主峰方向已经被一团灰黄色的硝烟吞没,什么也看不清。爆炸的闪光在烟雾里一明一灭,间隔不到两秒。
他退回坑道内,坐到桌边,翻开一个硬壳笔记本,开始记录。
“前三十分钟,急袭射击。弹着点集中在主峰及正面阵地前沿,密度估计每分钟三十到四十发。”他一边写一边对王振海说,“和第二十二章研判一致,标准的美军火力计划。先急袭,后压制,最后延伸。”
王振海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电话话筒等五连的报告。十分钟后话筒里传来声音,他立刻转述:“五连报告,全部进入坑道隐蔽,暂无伤亡。表面工事损毁情况无法观察,等炮停后确认。”
“好。”李振远继续写笔记,“告诉杨宝山,炮火不停不许上阵地。这一点再强调一次。”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