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半。
张永泉收起笔记本,做了撤退手势。
他们刚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后方美军堑壕方向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小队人在堑壕顶部走动。
手电筒的光亮了。
张永泉猛地按下身旁的人,自己整个人压在土坎后面的阴影里。六个人几乎同时趴平,有人从背囊里扯出伪装网盖在身上。
手电的光柱在夜色里扫过来。那光刺得人本能地想闭眼,但张永泉强迫自己睁着——他需要判断巡逻队的方向和人数。
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去。最近的时候,那道光打在土坎边沿上,距离张永泉的脑袋不到两米。
他能听见美军士兵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能听见他们的低语和装具晃动的声响。
那支巡逻队有四五个人,沿着堑壕顶部走了过去。手电的光渐渐远了。
张永泉趴了整整三分钟才动。他先慢慢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确认:王德才、李二虎、周小满、赵铁柱、刘大壮。都在,都没动。
他做了个“走”的手势。
撤退比来时快。他们已经知道路线,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里有绊索。王德才走在最后面,一边退一边用随手折的树枝把爬行留下的痕迹扫平。
过铁丝网缺口的时候,李二虎在前面接应。六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过去,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爬。
爬过开阔地中段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了一丝灰白。
张永泉看了一眼手表:04:10。
他加快了速度。回到己方铁丝网的暗门口时,5连的哨兵已经看见他们了,低声喊了口令。张永泉回了口令,六个人钻进暗门。
王德才最后一个进来。他站起身的时候腿发软,扶着坑道壁站了一会儿。
张永泉顾不上休息。他对王德才说了句“你们先歇着”,自己拔腿就往团部跑。
04:30,团部作战室。
李振远还没睡。马灯拧到最亮,地图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水。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门一推开,张永泉站在门口,满脸泥灰,棉衣上几道口子,是铁丝网刮的。
“回来了。”李振远说。
张永泉进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摊。他顾不上喝水,手指点在草图上开始汇报。
“团长,我们摸到距敌主阵地约两百米的位置。情况是这样:美军主攻正面宽约八百米,第1营在前沿一线,兵力密度很高,三四十米一个哨位。”
他的手指移到草图右侧:“右翼兵力比正面少很多,大约一个连的规模,哨位间距七八十米。可能是第2营的一部分,也可能配属了韩国兵或者那个希腊营的人。”
李振远追问:“你怎么判断的?”
“从堑壕密度和哨兵数量推算。正面堑壕连续不断,右翼有好几段空白,没有人。”
“坦克呢?”
“东南方向大约一千五百米处,至少五六辆同时预热发动机,我们听得很清楚。具体数量不好说,但肯定不止这几辆。”
张永泉又指了一个标注点:“这里是迫击炮阵地,我看见了炮管。这里……”他指另一个点,“疑似营级指挥所,通信线从这里出来,人进出最多。”
李振远弯腰仔细看了一会儿草图,然后拿起红铅笔,在自己的作战地图上把这些信息标上去。
“主攻方向就是我们正面。”他说,语速不快,像在跟自己确认,“天亮后炮火准备,然后步兵冲击。正面为主,右翼辅助。”
他直起身,看着张永泉:“俘虏没抓到?”
“差点暴露,没敢强来。”
“对了。情报比人重要。”李振远在地图上画了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他拍了拍张永泉的肩膀:“你们几个,去休息。天一亮,仗就开始了。”
张永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团长,他们的侧翼确实空虚。如果到时候顶不住正面……”
“我知道了。”李振远打断他,“去休息。”
张永泉出了门。李振远站在地图前,把所有标注又看了一遍。美军正面八百米宽度,第1营在前,坦克在后,迫击炮位置明确,侧翼薄弱。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画面清楚了。
他把马灯吹灭。窗外,天德山的轮廓在最早的晨光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5连阵地上,侦察小组的人缩在坑道里。王德才靠着坑道壁坐着,闭着眼。他没睡着,眼皮后面全是那道手电光——从头顶扫过去的时候,他觉得那光能把人劈成两半。
李二虎在角落里翻了个身,把步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取暖的柴火。
王德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伸手递给旁边的刘大壮。刘大壮是新兵,今晚第一次出去侦察,到现在手还在抖。
“吃。”王德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刘大壮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了半天,咽下去,低声问:“班副,天亮以后真要打?”
“嗯。”
“那咱们还能不能……”
“别想那些。”王德才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美军阵地方向开始有了动静——口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那是大批人在做战斗准备。
杨宝山从坑道口走进来,他找到李文秀:“侦察排带回的情报,敌人天亮就动手。告诉同志们,按方案进入阵地。”
李文秀点了一下头。他看了看表:05:00。
离炮火准备还有一个小时。天德山最后的安静,正在一分一秒地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