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0月2日,22点整,天德山被黑暗吞没。
团部作战室的马灯拧到最暗一档,橘黄的光只照得见作战桌上那张地图。李振远站在桌前,两手撑着桌沿,盯着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出的标线。侦察股长张永泉、5连连长杨宝山、副连长王振海,加上5连一排的几个班长,站了半屋子人。
没人说话。李振远抬起头,食指点在地图上美军第65团的标注位置。
“今天白天观察哨报告,敌65团全部进入前沿。但他们主攻方向、兵力配置细节,我们还不完全清楚。”
他的手指划了一条线:“今晚必须摸清三件事。第一,正面冲击出发阵地的具体位置。第二,敌主攻营集结区域在哪。第三,有没有侧翼迂回的迹象。”
停了一下,他看向张永泉:“最好抓一个俘虏回来。活的。”
张永泉没犹豫:“团长,我带侦察排去。5连派两个熟悉地形的战士配合就行。”
杨宝山接话:“我把一排副班长王德才派给你,他上个月在前沿潜伏过三天,对那片开阔地每块石头都熟。再派李二虎,腿脚快,脑子活。”
李振远点头:“六个人,不要多。人多了动静大,反而暴露。能摸到情况就撤,不一定非要抓俘虏。安全第一,情报第二。”
张永泉答了声“明白”。
“去吧。”李振远把铅笔插回图囊,“天亮前必须回来。回来直接到团部,我等你们。”
人散了。作战室里又只剩李振远一个人。他重新拧亮马灯,在地图前又站了几分钟,然后拧灭灯,摸黑走出去。外面的夜冷得割脸,天德山的轮廓消失在墨一样的天幕里。
他不靠空中侦察——没有。不靠上级通报——太远。靠的是自己人的两条腿和一双眼。这仗怎么打,得自己心里有数。
同一时刻,天德山正面约800米外。
美军第65团第1营前沿阵地,两个散兵坑挖在半山腰的反斜面上。二等兵约翰?麦考伊蹲在坑里,M1加兰德步枪架在坑沿上,枪口朝着北面的黑暗。他旁边的散兵坑里是托马斯?奥布莱恩,两个坑之间隔着不到三米,低声说话勉强能听见。
麦考伊用手肘碰了碰坑壁方向:“托米。”
“嗯。”
“你听见什么了?”
奥布莱恩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他说,“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有什么不好?”
“安静得不对劲。”奥布莱恩把钢盔往下压了压,“白天那帮中国人的阵地上还有动静,现在一点声都没了。要么是睡了,要么是在憋着什么。”
麦考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撕开锡纸塞进嘴里嚼。他又掏出一片,递向旁边坑里。奥布莱恩伸手接过去,动作很轻。
“几点了?”
麦考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盘:“22:45。还有七个多小时。”
七个多小时后就是炮火准备。天亮以后这片安静就要被撕碎。他们都清楚。
沿着堑壕,一个身影弯着腰走过来。韦德军士长,五短身材,走路像猫。他在麦考伊的散兵坑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保持清醒。中国人最喜欢在午夜后摸上来。听到任何动静,先扔照明弹,再开枪。别等确认目标。”
“是,军士长。”
韦德又说了一句:“每十五分钟报告一次。别漏。”
然后他弯着腰沿堑壕继续往下一个哨位走了。
麦考伊嚼着口香糖,把步枪的保险拨开又拨上,拨开又拨上。这个动作他在过去一小时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奥布莱恩靠着壕壁,钢盔后仰,两只眼盯着坑沿上方那片黑。
“托米。”
“嗯。”
“你说他们今晚会来吗?”
“不知道。但我他妈宁愿他们来,也不想这么干等着。”
23:30,5连前沿阵地。
张永泉带着六个人从交通壕的暗门出去。出去之前,每个人把身上所有能发出响声的东西都卸了——水壶、铁锹、子弹带全留下,只带手枪和匕首。王德才把一把剪铁丝的虎口钳别在腰后面。
他们穿的是旧棉衣,颜色和脚下的黄土差不多。脸上、手背上都抹了锅底灰。张永泉最后检查了一遍,拍了拍王德才的肩膀。
“你在前面带路。到了铁丝网附近停下来等我信号。”
王德才点头,没说话。他把棉帽的帽耳朵放下来扎紧,两只手套了半截手套,五个指头露在外面。
六个人鱼贯钻出暗门口。最前面是王德才,第二个是李二虎,张永泉在中间,后面三个战士一个叫周小满,一个叫赵铁柱,还有一个新兵叫刘大壮。
出了己方铁丝网之后就是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物,只有地面上一些弹坑和零星的灌木丛。月亮被云遮着,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
王德才趴在地上,贴着土往前爬。他的肘部和膝盖交替移动,每爬三四米就停下来听一会儿。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节奏,整个队伍在地面上无声地蠕动。
爬了大约四十分钟,王德才突然举起右手,攥成拳头。
所有人立刻停住。
王德才趴在原地一动不动,足足有两分钟。然后他慢慢回头,用手指向前方偏左的位置,又做了一个“线”的手势。
绊索。
张永泉匍匐上前,凑到王德才耳边。两个人的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
“看见了。前面三十米左右,一根细线,连着照明雷。”
“能绕过去吗?”
王德才想了想:“往右绕。那边有个弹坑,弹坑过去之后有一段铁丝网被炸断过,上次潜伏的时候我看见的。”
张永泉做了个手势,队伍开始向右侧偏移。
1951年10月3日,凌晨1点。
侦察小组绕过了绊索照明雷,摸到距美军第一道铁丝网约五十米的地方。王德才趴在一个浅弹坑里,借着云缝中偶尔漏出的月光观察前方。
铁丝网是双层蛇腹形,中间夹着铁蒺藜。铁丝网后面约二十米就是美军的堑壕。堑壕沿线每隔几十米有一个哨位,能看见钢盔的轮廓。
王德才盯着最近的一个哨位。两个美军兵,一个靠着壕壁半蹲着,一个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在黑暗里格外扎眼。
他回头看张永泉,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前方。
张永泉爬上来,自己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他做手势:李二虎带一个人往左边找铁丝网缺口,其他人在这里监视。
李二虎无声地带着周小满往左侧移动。张永泉和王德才趴在弹坑里,一动不动。
过了约摸五六分钟,前面哨位上那个抽烟的美军兵突然掐灭了烟头。他端起步枪,朝这边的黑暗里张望。
张永泉的心跳猛地加快。他把脸贴在泥土上,连呼吸都放到最浅。旁边的王德才跟他一样,整个人像钉在地上。
那个美军兵举着枪朝外看了一会儿。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放下枪,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的钢盔碰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
张永泉在泥土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几分钟,李二虎从左侧摸回来,凑到张永泉耳边:“股长,左边三十米有个缺口,铁丝网被炸开了一截,人能钻过去。”
张永泉点头。他回头比划了一下,六个人开始朝左侧移动。
钻铁丝网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李二虎先过去,他仰面躺着,用虎口钳把几根低垂的铁丝撑起来,身子从下面滑过去。每个人过去的时候,断裂的铁丝头都在棉衣上刮出声响——但那声响太小了,混在夜风里,不到三米外就听不见。
六个人全部过了铁丝网。
凌晨2点,他们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摸到了距美军主阵地约两百米的位置。一道土坎挡住了前面的视线,张永泉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自己慢慢抬起头,越过土坎边沿向前看。
美军的堑壕体系在月光下隐约可辨。更远处,一片凹地里堆着东西,轮廓方方正正——弹药箱。堑壕里有人裹着睡袋靠着壕壁,步枪竖在旁边。
张永泉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铅笔头,开始画草图。
王德才的注意力不在视觉上。他侧着头听。
“股长。”他凑过来,声音几乎听不见,“东南方向,有发动机声。”
张永泉停下笔,也侧头听。果然,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隆声,是柴油发动机在预热。
“坦克?”
“坦克。”王德才说,“我数了一下,至少五六辆同时在响。方向大概在咱们东南一千五百米左右。”
张永泉在草图上标了一个三角形,旁边写了“坦克×5+”。
他们继续观察了约半小时。张永泉又标注了几个点:一处迫击炮阵地,炮管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一处疑似营级指挥所,因为那个位置有通信线从堑壕里延伸出来,而且进出的人比别处多。
王德才拉了一下张永泉的袖子:“股长,你看右翼。”
张永泉把视线移向美军阵地的右翼方向。那边的堑壕明显稀疏,哨位之间的间距比正面大得多。正面差不多三四十米一个哨位,右翼至少七八十米才能看见一个人影。
“兵力比正面少。”王德才说,“顶多一个连。”
张永泉把这个判断记在本子上。他画了一条虚线标注美军右翼边界,旁边写了“约连级,密度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