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三十分,天德山方向的炮声突然停了。
不是减弱,是陡然截止。持续了六个多小时的轰鸣在一瞬间消失,空气里只剩下飞机引擎的嗡鸣和风声。
然后地面上开始出现人影。
贝克从光学瞄准镜里看到了——坑道出口处,一个接一个的小黑点钻出来,弯着腰跑向被炸得稀烂的堑壕。他们动作很快,散得很开,在弹坑之间跳跃穿行。
地面无线电传来确认:“红色标识烟已放出。目标区域绿灯。”
贝克看到了那团红烟。在山脊偏南的位置,一团暗红色的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成长长的飘带。
“各机注意。”他说,“自由攻击。目标:标识烟以北区域所有暴露人员。四号跟我,二号三号从东侧进入。俯冲角度三十度,投弹后立即拉高。开始。”
他推杆压机头,F-80的机鼻指向地面。地心引力把他往座椅里压,瞄准环里的地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那些奔跑的人影了——穿着土黄色军装,有的背着枪,有的空着手,从坑道里往外冲。
瞄准环套住一段交通壕。他按下投弹钮。
两枚五百磅炸弹脱离,飞机瞬间轻了一千多磅。他猛拉操纵杆,机头朝天翘起,G力把他压进座椅。身后传来闷响——炸弹着地。
再转过来时,那段交通壕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弹坑,边缘的泥土还在往下塌。
王长贵从五号坑道口冲出来的时候,第一枚火箭弹在三十米外炸开了。
气浪把他掀得趔趄了一步,碎石和泥土打在钢盔上叮叮当当响。他本能地趴下,脸贴在焦黑的泥地上,嘴里灌了一口沙土。
飞机的尖啸声从头顶刮过去。
他数了两秒,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身后全班的人都在跑——弯着腰,钢盔压低,步枪端在手里,在弹坑之间跳着前进。
“不要停!跑起来!跑起来!”李文秀的声音从交通壕那边传来,嘶哑,但清晰。
又一架飞机俯冲下来。机枪开火了——点五零口径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土柱,笔直地朝他们扫过来。
“卧倒!”
全班趴下。弹链从他们左侧五米处划过,打断了两根焦黑的树桩。飞机拉起,银白色的腹部一闪,消失在烟尘里。
王长贵再次站起来。他没有犹豫。还有四十米就到堑壕了。
“跟上!”他喊了一声,继续跑。
米勒中尉驾驶四号机第二次进入攻击航线。他按下机枪扳机,六挺点五零口径机枪同时开火,弹道在地面上犁出六条平行的土沟。他盯着瞄准环里移动的土黄色人影,手指一直压着扳机。
忽然机身震了一下。
不是气流颠簸,是什么东西打中了他。他瞬间拉杆退出攻击,F-80的机头朝天空翘起,爬升到安全高度后他才低头检查仪表——液压正常,油压正常,引擎转速正常。
“长机,四号机可能中弹。”他报告。
“能飞吗?”贝克问。
“能飞。仪表正常。”
“那就继续。注意观察有没有漏油。”
米勒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机翼——左翼上多了两个洞,边缘向外翻卷,是从下方穿上来的。不是高射炮弹的碎片孔,太小了。是步枪子弹。
他们用步枪打中了我的飞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在被扫射的间隙,端起步枪朝天上打了一梭子。在时速七百公里的喷气机面前,用一支步枪。
他没有再俯冲。剩下的火箭弹他在三千英尺高度释放了,投弹精度大打折扣。
下午两点,弹药耗尽。贝克编队返航。
水原K-13基地跑道上,四架F-80依次降落。地勤人员跑过去接机时,在米勒的飞机上数出了七个弹孔——左翼两个,右翼一个,机身腹部四个。全是步枪口径。
米勒从舷梯上下来,飞行头盔夹在腋下,脸色发白。他站在机翼下面,看着那些弹孔,好像在看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贝克走过来,看了看弹孔,又看了看米勒。
“步枪打的。”米勒说,“不是高射炮。步枪。”
贝克拍了拍他肩膀:“习惯就好。中国人什么都敢打。”
“他们怎么能——在那种火力下——”
“因为他们不怕死。”贝克把飞行手套脱下来塞进口袋,“走了,去写报告。”
天德山方向的炮声又响起来了。另一批飞机从跑道尽头加速滑行,轰鸣着升空。轮换,不间断。
坑道里,李文秀蹲在一个伤员身边。
战士的裤腿被血浸透了,从膝盖以下全是暗红色。卫生员小马正在给他包扎,三角巾缠了三层还是往外渗血。
李文秀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伤员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刘……刘福。”
就是那个孩子。那个在第一轮炮击时浑身发抖、被王长贵骂了一顿才止住哆嗦的新兵。
王长贵从阵地上回来,一屁股蹲在刘福旁边。他浑身是土,钢盔上有一道新鲜的弹痕——弹片擦过去的。他把水壶拧开,递到刘福嘴边。
“你小子命大。”他说,“弹片偏了两厘米,再往里就是动脉。”
刘福喝了一口水,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泥灰往下流,留出两道白印子。
王长贵没说话。他把水壶放在刘福手边,站起来走到坑道口。外面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南边天空里有飞机的影子在绕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干树叶,卷了卷,放在嘴里嚼。没有烟,嚼片叶子也能骗骗嘴。
飞机还在上面转。明天还会来。
李文秀在坑道深处翻开笔记本,借着煤油灯的光写下几行字:10月3日,敌机约四十架次对我阵地进行扫射轰炸,我连伤亡十一人,其中阵亡三人,伤八人。王长贵带领一排成功进入阵地,击退敌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他合上本子。灯光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还是远处的爆炸。
刘福在那边已经不哭了。他咬着牙,自己把绑腿从伤口上方重新缠了一遍。手在抖,但没叫人帮忙。
王长贵在坑道口看着南方的天空。最后一点夕光被灰色的烟尘吃掉了,很快就全黑了。
明天飞机还会来。
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夜,先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