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府以北的前方指挥所里,墙上那幅巨幅航拍照片被红色记号笔圈了三道。查尔斯·埃文斯上校站在照片前,手里的指挥棒点在标注为“凯利前哨”的等高线上,对面坐着第49战斗轰炸机中队的十二名飞行员。

  “这就是天德山。”埃文斯的指挥棒敲了敲照片,“中国人第47军的防御核心,坑道工事密如蛛网。明天天亮后,第3师炮兵会进行六小时火力准备,然后我们的任务是——”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在座的飞行员。

  “扫射和轰炸所有从坑道里爬出来的目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詹姆斯·贝克少校坐在前排,两条腿伸得老长,飞行夹克领口露出旧汗衫的边。他在太平洋上空飞过B-25,在冲绳上空差点被高射炮打下来,这种任务简报他听了上百次。但他还是开口了。

  “低空近距支援的安全走廊呢?第65团集结地距离目标不到一千码。”

  埃文斯点头:“炮兵延伸后,地面会放红色标识烟。你们从东北方向进入,俯冲角度三十度,投弹高度不低于一千五百英尺。第一轮过后拉高确认,再进行二次攻击。”

  “一千五百英尺够低了。”贝克说,“中国人的轻武器密度很高。”

  “他们没有像样的高炮,贝克。”埃文斯把指挥棒放下,“最多是几挺12.7毫米机枪,而且在六小时炮火准备之后,我怀疑他们还能不能把枪端起来。”

  坐在后排的鲍勃·米勒中尉咽了口口水。他是三周前从本土调来的补充飞行员,在水原基地只飞过两次训练任务,连实弹投放都没做过几回。旁边的僚机飞行员拍了拍他膝盖:“别紧张,跟着长机走就行。”

  米勒点点头,没说话。他盯着墙上那张航拍照片,天德山的山脊线在黑白照片里看起来就是一道普通的褶皱,跟他在堪萨斯老家见过的任何一座矮山没什么区别。

  贝克转过头看了米勒一眼,没多说什么。他记得自己第一次飞实战任务时也是这副样子——嘴唇发干,不停地舔。

  “各位。”埃文斯最后说,“明天我们要把天德山变成火葬场。收队。”

  椅子刮过地面的声音。飞行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贝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那张照片——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区域里,密密麻麻标注着坑道出口的位置。每一个标注点,就是一个活靶子。

  他拉上夹克拉链,走进十月初的夜风里。

  十月三日凌晨五点半,水原K-13基地的跑道灯亮了。

  夜色还没褪尽,东边天际线上只有一道极淡的灰白。F-80“流星”喷气机排成两列,引擎预热的高频啸叫从停机坪一直延伸到跑道尽头。橙蓝色尾焰在黑暗中跳动,地面被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地勤人员在机翼下最后核对挂载。两枚五百磅航空炸弹,八枚五英寸HVAR火箭弹。点五零口径机枪弹链装满,六挺机枪共计一千八百发。一个地勤兵拍了拍炸弹尾翼上的保险销,冲座舱里竖起大拇指。

  贝克少校爬上舷梯,跨进座舱。仪表板上几十个表盘亮着暗绿色的光。他扣上氧气面罩,按下无线电:“各机报到。”

  “二号就位。”

  “三号就位。”

  “四号就位。”

  米勒是四号机。他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稍微有点发紧。

  “目标天德山,预计零六三零抵达。”贝克说,“巡航高度一万两千英尺,到达后进入盘旋待命。注意高射火力——他们没有像样的高炮,但轻武器密集,低空通过时保持警觉。不要在目标区域上空逗留超过十秒。听明白了?”

  三个“明白”几乎同时响起。

  跑道尽头的绿灯亮了。贝克推满油门,F-80的喷气引擎爆发出全功率的咆哮,机身开始加速滑行。加速,加速,抬轮,离地。起落架收入机腹的闷响过后,他被推进灰蒙蒙的天空。

  四架银灰色的喷气机一架接一架消失在晨雾里。身后的跑道上,下一个编队已经在滑出。

  今天第5航空队的任务板上排了两百六十个架次。天德山只是其中一个目标。

  六点整,天德山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炮响。隔着几十公里,贝克在座舱里看到南边地平线上有一片密集的闪光。炮火准备开始了。

  他没有说话。编队继续爬升,穿过一层薄薄的云层,进入万里无云的高空。

  七点零三分,贝克的编队到达天德山上空。

  从一万两千英尺的高度往下看,天德山的山脊笼罩在灰黄色的烟尘中。炮弹落点密集得看不清地面原本的颜色,整个山头就像一锅正在翻滚的泥浆。

  “各机降低高度至六千英尺,进入盘旋待命。”贝克说。

  四架F-80压低机头,螺旋下降。发动机的尖啸声劈开空气,从地面听来就是一种撕裂天幕的刺耳高频音。

  贝克通过光学瞄准镜观察地面。能见度不算好——硝烟太浓,偶尔有风吹开一小片空档,能看到被炸得翻过来的土层和倒伏的树桩。没有人影。中国人都缩在坑道里。

  “目标区域能见度中等。”他对无线电报告,“地面无可见人员活动,待命攻击。等炮兵延伸信号。”

  编队在天德山上空画着大圈。四架银白色的飞机以三百节的速度绕着山头转,每隔四十秒就有一架从阵地正上方掠过。

  坑道里的人能听到那个声音。

  李文秀蹲在五号坑道的拐弯处,头顶上方是两米厚的花岗岩层和半米厚的圆木覆盖,但飞机引擎的尖啸声还是能透进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有时候声音突然变响,那是飞机正从头顶飞过,坑道里的煤油灯被震得晃了一下。

  几个战士下意识把头缩低了。

  “别缩。”李文秀说,“两米厚的石头盖着呢,它炸弹也砸不穿。”

  新兵陈大壮蹲在他旁边,歪着头听了一阵,问:“指导员,飞机咋还不下来炸?”

  “它在等。”李文秀说,“等炮兵停了它才下来。炮弹和飞机同时上,它自己也得挨炸。”

  “那炮兵停了咋办?”

  王长贵在另一边接话了。他把钢盔往后推了推,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小块高粱饴,含含糊糊地说:“炮兵停了,美国步兵就上来了。步兵上来了,飞机就不敢炸了——它分不清谁是谁,怕把自己人炸了。咱们就等那个时候打。”

  陈大壮想了想:“那要是它分得清呢?”

  “分不清。”王长贵把高粱饴咽下去,“几百米远,人挤人,炮弹一响全是烟,它从天上看就是一团糊。你放心。”

  通信员周小虎从坑道深处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团部通报——敌机约二十架在我阵地上空活动,各连注意隐蔽,不得暴露目标。坑道口哨兵撤进内侧。”

  李文秀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塞进口袋。“各班传下去。”

  坑道深处传来卫生员小马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别怕别怕……急救包八个,三角巾十二条,止血带六根……别怕别怕……”

  没人笑他。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过头顶上那个声音。

  九点二十八分,一架F-80脱离编队向西南方向俯冲。

  贝克在座舱里看到了——三号机突然偏离航线,机头朝下扎了下去。他来不及喊,无线电里已经传来三号机飞行员的声音:“发现地面目标,进入攻击。”

  “三号拉起!”贝克吼道,“那不是目标区域!”

  晚了。两枚五百磅炸弹已经脱离挂架,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坠落。两秒后,地面腾起两团橙红色的火球。

  爆炸点距离美第65团的集结地不到三百米。

  地面无线电瞬间炸了锅。各种呼号混在一起:“停止误炸!停止误炸!”“谁他妈在扔炸弹?!”“有人受伤了!”

  贝克的手在油门杆上攥得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全编队拉高至一万英尺,重新确认目标坐标。三号机报告情况。”

  三号机飞行员的声音有些慌:“我……我看到地面有移动目标,以为是——”

  “那是我们自己人。”贝克打断他,“你他妈的连标识烟都没确认就投弹?”

  无线电沉默了三秒。

  “收到。抱歉。”

  贝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地面通报很快传上来:两名步兵被震伤,无人阵亡。他闭了一下眼,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全编队重新确认目标区域坐标,红色标识烟为攻击确认信号。没有标识烟,不准投弹。听见没有?”

  “二号明白。”

  “三号……明白。”

  “四号明白。”

  地面的骂声还在无线电里断断续续传来。贝克关掉了那个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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